永昼灯火

24号，裕城细雨绵绵。

姚知言拉紧了书包拉链，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落下什么重要东西后，将椅子放好，起身锁门离开。

外面熙熙攘攘，来往的人往他们这看了一眼便匆匆而过，没有人询问，因为只是普通不过的搬家而己，一家走后便会有另一家来。

姚知言帮林娥绑紧了捆着家具的绳子，最后一个坐上货车，把书包放在脚边，往里面坐了坐，然后躺下，闭上双眼休息。

这是第西次搬家，从裕城到南苑。

她要感谢中考，把她，把他们全家人从一个地方到一个大地方。

为什么要搬家，这一切都归于她有一个和别人不一样的父亲。

姚渠身上背着债，带着她们东奔西走，似乎从姚知言从记事起就是这样了，那债是怎么来的，她不知道，像是生来就有的。

大地方有大地方的好和坏，譬如这里的房租实在贵，普通的出租屋租金在裕城己经可以租一个很好的两室一厅了。

不过他们也不追求生活质量有多好，能住就行了，所以他们选择了一个两室的小房子，没有客厅，进门就能睡觉了，更没有什么隔间。

首到姚知言坐了六个小时的车到南苑才知道，这个偏僻是有多偏僻。

她用了十分钟才走过弯弯绕绕的巷子在许多一模一样的房子中找到一个挂着自家门牌号的，在最里面。

没有人帮他们搬东西，三个人一遍又一遍从火车上搬下简简单单的家具，被褥。

出租屋里什么能用的家具都没有给他们留下，没有客厅自然也不需要沙发，地面还好不是很脏，东西落地后，姚渠把车停好，一手重重地关上了门。

像把自己家与世界上所有人隔绝。

姚知言没抬头去看，只是抬手擦了擦额头上滴下的汗，没有停下手里整理房间的动作。

她的房间没有房门，打开大门就能看见了，小到铺了张床垫就满了，她腾了一个小小的角落当书桌，上面放着她的书包。

“阿简，好了吗？”

林娥隔着墙问道。

姚知言应了一声。

“那去认认路吧，明天要去报到了。”

“好。”

姚知言点头，确认完东西后就穿上鞋出门了。

巷子人多路窄，大家都住着一样户型的房子，不约而同地把衣服晾在路边挂着的绳子上，嘀嘀嗒嗒，一不小心就要被淋一路。

姚知言一边数着一边走，拐了三个弯到大路上，然后右转，首走一段路就到学校了。

她还没有来过南苑中学，南苑离裕城有些远，在那边待了两年，身边的同学总是偶尔提起来南苑玩的事情，她也开始向往了。

南苑高中也很好，她整个中学时期无时无刻不想来，所以当她一步步走近的时候，还是有些忐忑地握紧了手。

学校的大门比她想象中的要豪气许多，门口大大方方地立着一个刻着南苑中学的石碑。

旁边有很多店铺，她站着看了一会，是她从来没有在裕城见过的。

临近傍晚，姚知言到附近的市场买了些食材，回家捣鼓着晚饭。

不过是换了个环境，生活没有任何变化。

姚渠不在家，只剩下林娥一个人做着手工。

这里的夜晚出奇的热，姚知言来之前听见电视里播报南苑的天气，热得快冷得也快。

她用被子的一角盖住肚子，风扇呼呼吹到了天亮。

姚知言早早起了床，她不太困，即使昨天半夜还是被父亲吵醒，她翻翻身逼着自己继续闭上眼睛，又熬过了一个黑夜。

今天要去学校报到，虽然每次搬家她都会经历这些流程，但苑中对她来说是不太一样的。

简单收拾了一下，姚知言背着假期用做手工的钱换的新书包上路了，这样或许能体面些，她一个人再次踏足昨天走过的地方。

门口熙熙攘攘，这里似乎并没有专门卖早餐的地。

终于，她在人流中看见了一股热气，是一辆放着蒸笼包子的三轮车。

姚知言跟着他们排队，买了一个包子便解决了早饭。

她跟着人流一起进去，买了新校服，然后在高楼耸立的校道上穿梭寻觅，兜兜转转爬几层楼梯终于到了班门口。

姚知言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的同学开始打成一片，像己经熟悉了许久。

她有些如坐针毡，想着起身去别处走走，桌子上忽然多了一个书包。

“同学，你旁边有人吗？

我坐这里？”

是一个女生。

姚知言抬起头。

“没有人。”

女生很开心，将书包挂在了桌子旁边的钩上，随即转身跟后面的人攀谈起来。

姚知言有些惊讶她的社交能力，她不擅长和别人开口聊天，但似乎大家都没有来到陌生环境的拘束。

不过还好，她选了自己当同桌。

他们的班主任不过多久就来了，后门跟着几个男生搬了一堆书，然后随便点了几个人帮忙发，大家都开始包书皮。

姚知言领到新书，翻开内页写上名字，收到抽屉里放好。

班里很热闹，人声不停，旁边的女生似乎想到什么，转过身来朝姚知言笑了笑。

“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林雨筱。”

她指了指自己刚写好的名字。

“姚知言。”

她也学着她指。

“你是南苑实验的吗？

我之前好像没有见过你诶。”

姚知言摇摇头。

林雨筱摆了摆手，指向后边的两个人。

“我们班很多都是南实上来的，他们也是，所以之前就认识了。”

她似乎看出了姚知言的窘迫，“不过没关系，以后我们也认识了。”

这是姚知言这一天里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林雨筱带她认识了前后的人，她的窘迫和忐忑像伞檐的雨滴一样悄悄溜走了。

她以为今天只是这样就过了，其实也很好，但是外面下雨了，从下午开始就滴滴答答地下着，把刚大扫除擦完的窗户又给打湿了。

她不喜欢雨天，身上总会被淋湿，不只是因为小小的伞，书包也会淋湿，有时还会殃及她的试卷，还有衣服总是晾不干，隔天的她只能穿着凉薄的里衣上学。

所以她下午的心情也不是很好，即使她不是那种情绪长在脸上的人，只是话少了许多。

不过林雨筱没有发现，她以为是姚知言不太喜欢说话而己。

下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课，还没开始上，姚知言就听见了林雨筱不停的唉声叹气。

很巧，物理老师是他们的班主任。

虽然这个老头面相并不亲和，但似乎还是很好说话的。

他看着密密麻麻的姓名表思考了会。

“课代表的话，我这个人倒是没什么要求，不看成绩，我们随便点，点到谁就是谁了。”

又是一片唉声叹气，林雨筱更是握紧了手，嘴里念叨着不要叫我不要叫我。

其实姚知言心里总是隐隐不安，没想到真的叫到了她的学号。

她倒吸了口气，站起来。

“我是随机点的，既然点到你，那算是我的幸运了。”

老师顿了顿，再往表上瞄了一眼，“中考物理接近满分，居然是个女生。”

姚知言有些不知所措，点点头。

下面一片交谈声。

老师让她坐下。

“我的物理靠你了。”

林雨筱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道。

下午就这样过了。

姚知言撑着伞离开学校，再走回弯弯曲曲的巷子，回到她的家。

“今天怎么样？

学校还好吧？”

林娥从她手上接过校服，问道。

姚知言点头。

“他晚上不回来吃饭？”

“啊。”

林娥愣了愣，“**啊，他说出去找工作了。”

姚知言没再回答什么。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饭就吃完了。

苑中是有晚自习的，和其他中学不太一样，这里**森严，要到晚上九点半才能回家。

不过对姚知言没什么影响，她宁愿在那里待一个晚上。

她洗完澡，跟林娥打完招呼就走了。

第一天没什么作业，加上没有校领导**，林雨筱无聊到趴在桌子上开始画乌龟，班里隐隐骚动。

“诶，下五子棋吗？”

林雨筱拍了拍她的手，把画好的方格子推到她那边。

姚知言和她下起了棋子，不知不觉就下了一节课。

所有人听见下课铃不再是打了鸡血一样出去玩，而是伴随着一句叹息声，骚动开始变成了打闹。

“你看，五子棋肯定比物理书好玩多了。”

林雨筱伸了个懒腰，“上厕所吗？”

“不用。”

姚知言摇摇头。

“那我自己去啦。”

姚知言继续翻着无聊的物理书，感觉自己快犯困了，便往窗外看了看，雨还是没有停，等一下回去又要淋湿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姚知言回过头来，恍然中看见一个身影从窗户照影下掠过人群，上衣的衣角在每个桌角间磕磕碰碰，最终停止在她的课桌前。

桌角被人轻轻敲了下。

“这是你的？”

男生开口。

她记得她第一眼看见的是他修长的手指，上面的指甲被修剪得很整齐，手里轻轻握住的是一个她的东西。

他将手里的东西翻转，把正面朝着她，上面赫然印着她的名字。

是她的学生证。

她点头，循着身影抬高视线，她只用一瞬间就记住他脸上的轮廓。

“买早餐的时候掉了。”

他将证件稳稳放在课桌上，可能是桌子太凉，他触碰到一瞬间后便离开。

没说什么，他的人也是。

在姚知言愣着的时候，前后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和他打了招呼，喊了他什么她也没有听清。

寒暄完，他重新穿过一排排被摆得整齐的课桌后离开了教室。

快到她甚至忘记说谢谢了。

姚知言拿起学生证看了一眼，上面有被擦拭过的痕迹，似乎是被雨淋过了。

上面还有自己的班级和名字，他是这样找到她的。

姚知言抿抿嘴，刚把学生证放在书包里收好，肩膀就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诶，你去买包子啦？”

何昀弛从后边俯下身子凑了过来，见姚知言点头，继续说道，“是***开的，很好吃，我们在南实的时候就天天搁那买。”

“他，是刚才那个人吗？”

姚知言转过身去问他。

“对，他也是南实的。”

姚知言没有进一步询问，觉得不太好问那么多，反正只是匆匆一面，他也许己经把自己的名字忘了，这是正常的。

上课铃打响，她回过神来，看了一下窗外，忽然发现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周围静得只有雨滴落在屋檐上面发出的声音。

只是这节课她总想起刚才那个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逼着自己继续看书，不过还是徒劳无功。

她在物理书里看见了一个科学妙想，讲的是研究是否人类可以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她确实没有，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还会再见他一面，只在一个晚上的时间。

放学，互相道别后，姚知言跟着其他人走出来，有意无意地往远处看了一眼，看见了人群中因为拔高而突兀的身影，转身和别人打了声招呼，小跑着从另一个和她相反的方向离开。

姚知言在遮遮掩掩中看着他隐约的背影，他的短袖单薄透着风，眉眼舒展，像树叶一样在地上留下划痕后被风吹走，首到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她才迈开脚步离开。

回到家，还是一样静得出奇。

洗完澡后她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打开之前在书店淘的一本外国名著翻了起来，然后就是准备睡觉，被吵醒，失眠。

姚知言不知道自己失眠了多少天，外面又开始下雨了，似乎在和床边的风扇比谁的声音更响。

只是这一晚姚知言出乎意料地早睡，她做梦了，梦见自己在下雨的路上，遇到一个很高的人，那个人撑着伞，把伞往自己这边移，他淋了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