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皮擦与石榴树

第1章 泥坑里的光

橡皮擦与石榴树 北渊城的七重天 2026-02-26 13:25:59 都市小说
一九九八年七月,蝉声嘶鸣的午后,阳光毒辣得能把柏油路面烤化。

狭窄的巷弄被搬家公司的解放牌大卡车塞得满满当当,引擎粗重的喘息和工人们此起彼伏的吆喝搅碎了胡同里惯常的慵懒宁静。

六岁的林亦扬像只被惊扰的小兽,抱着他视若珍宝的奥特曼玩偶,在卡车、家具和陌生人腿脚的缝隙里灵活地钻来钻去。

汗水糊了他一脸,黑葡萄似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对陌生环境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们刚从遥远的南方小城搬来这座北方的大城市,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味,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他不熟悉的煤烟气息,一切都让他小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

“小扬!

别乱跑!”

妈**声音从卡车上飘下来,带着搬运重物后的疲惫。

林亦扬含糊地应了一声,注意力却被巷子深处一户人家院墙边探出的一丛火红的石榴花吸引。

他抱着奥特曼,不管不顾地朝那边跑。

脚下湿滑的苔藓猛地一绊,他整个人向前扑倒,手里的奥特曼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正砸进墙根下一个积满浑浊泥水的浅坑里。

“噗嗤”一声闷响,溅起的泥点糊了林亦扬一脸。

他顾不得自己,撑起身子,傻愣愣地看着坑里那个半边身子都浸在泥*里、只剩下一个银色脑袋露在外面、显得滑稽又可怜的奥特曼。

巨大的委屈瞬间冲垮了强装的镇定,他扁了扁嘴,眼泪在眼眶里迅速积聚,马上就要决堤。

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影子笼罩了他。

林亦扬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墙根下,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色小背心的男孩,正安静地蹲在那里。

他面前摊开一本旧旧的图画本,手里捏着一小截铅笔头。

男孩的皮肤很白,在炽烈的阳光下几乎透明,鼻梁上架着一副对他来说显得过大的黑框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很大,很黑,像沉静的深潭,此刻正安静地看着林亦扬和他泥坑里的奥特曼。

林亦扬的眼泪一下子憋了回去,只剩下尴尬和一点莫名的羞恼。

他吸了吸鼻子,凶巴巴地瞪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小西眼”。

男孩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合上图画本,把它放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

然后,他从自己那个同样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小挎包里,掏出一块小小的、西西方方的白色橡皮擦。

那橡皮擦用得只剩半截,边缘沾了些铅笔灰,但看起来很干净。

他蹲到泥坑边,小心翼翼地把那只惨不忍睹的奥特曼捞了出来。

泥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男孩丝毫没有嫌弃,用他那块小小的橡皮擦,一点一点,极其认真地擦拭奥特曼身上黏稠的泥*。

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任务。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巷弄里搬家的喧嚣似乎都被隔离开了,只剩下橡皮擦摩擦塑料表面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林亦扬忘了哭,忘了委屈,只是呆呆地看着。

泥*很顽固,橡皮擦很快就变得黑乎乎、黏腻腻。

男孩抿着唇,没有放弃,换了个干净的面继续擦。

他细瘦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时间一点点过去。

奥特曼身上的污泥被擦掉了大半,露出了原本红银相间的颜色,虽然还有些脏污的痕迹,但总算能看出模样了。

男孩这才停下,把奥特曼递给林亦扬。

林亦扬下意识地接过。

奥特曼身上还残留着泥水的冰凉和男孩手心的一点微温。

他低头看着手里“劫后余生”的玩具,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个沉默的男孩。

男孩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沾了点泥污的脸颊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林亦扬小小的胸膛里弥漫开。

刚才那种被陌生环境包围的恐慌感,好像被眼前这个安静擦玩具的男孩奇异地抚平了一些。

他想起卡车里那个被爸爸用井水湃得冰凉的大西瓜。

那是爸爸特意买的,说是到了新家要分给邻居尝尝,图个吉利。

“喂!

你等着!”

林亦扬把奥特曼往男孩怀里一塞,转身就跑,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男孩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抱着脏兮兮的奥特曼站在原地,眼镜滑到了鼻尖。

林亦扬气喘吁吁地跑到卡车旁。

爸爸正指挥着工人卸一个沉重的樟木箱子。

“爸!

西瓜!

快给我!”

他急吼吼地扒拉着爸爸的裤腿。

“小兔崽子,急什么?”

爸爸被他拽得一个趔趄。

“快点嘛!”

林亦扬跺着脚。

爸爸无奈,从车厢角落的湿麻袋里抱出那个圆滚滚、绿油油的西瓜,在车帮上用力一拍,西瓜发出沉闷的熟透声响。

“给,小心点抱!”

林亦扬用尽吃*的力气,把沉甸甸的大西瓜抱在怀里,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小心翼翼地、一步一顿地往回走,生怕摔了这宝贝。

男孩还站在原地,怀里抱着奥特曼,安静地看着他笨拙又努力地抱着西瓜靠近。

终于走到跟前,林亦扬把西瓜放在地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小**一起一伏。

他蹲下身,学着爸爸的样子,用力在西瓜中间拍了几下,然后抬头,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汗水和泥土、却无比灿烂的笑容,把其中一半塞给男孩。

“喏,给你!

以后,”林亦扬挺起小**,用沾着西瓜汁的手拍了拍自己,语气带着一种初生牛犊般的豪气,“我罩你!”

红艳艳的瓜瓤在阳光下水光盈盈,像流动的宝石。

清甜的瓜香在燥热的空气里弥漫开,盖过了尘土和煤烟味。

男孩低头看着怀里突然多出来的、沉甸甸的半块冰凉西瓜,又看看林亦扬那张沾着泥点、汗水却笑得没心没肺的脸。

他镜片后的黑眼睛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了一下。

半晌,那总是紧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非常非常轻微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亦扬递西瓜时沾到他手臂上的一点泥渍。

夕阳的金辉像熔化的金子,泼洒在这条喧嚣初歇的老巷里。

两个小小的、瘦瘦的身影蹲在墙根下,一个抱着半块西瓜小口小口地啃,汁水顺着下巴流到小背心上也浑然不觉;另一个则安静地捧着属于自己的那半块,偶尔才小小地咬一口,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旁边那个狼吞虎咽、仿佛拥有无穷活力的新邻居。

他们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很长,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头碰着头,亲密地依偎在一起。

林亦扬含糊不清地吹嘘着他那个奥特曼有多厉害,能打败多少怪兽。

男孩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眼镜片上反射着橘红色的暖光。

巷口传来林亦扬妈妈寻找儿子的呼唤。

“我妈叫我了!”

林亦扬把最后一口瓜瓤啃干净,满足地打了个小嗝,随手把瓜皮扔在墙角,“我叫林亦扬!

树林的林,亦然的亦,扬帆起航的扬!

你叫什么?”

男孩抬起头,夕阳的光线落在他干净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带着点软糯的鼻音,像羽毛拂过水面。

“沈慕言。”

“沈慕言?”

林亦扬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有点拗口,又有点好听,“行!

我记住啦!

明天找你玩!”

他像阵风似的跑开了,脏兮兮的小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沈慕言抱着那半块还没怎么动的西瓜,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被擦得勉强能看出原貌的奥特曼,泥点干了,留下浅浅的印痕。

他伸出细白的手指,轻轻拂过奥特曼冰凉的塑料脸颊。

巷弄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归巢的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

夕阳沉得更低了,将最后一点余温吝啬地涂抹在斑驳的老墙上,也涂抹在沈慕言单薄的肩头。

他小小的身影在空旷下来的巷子里,显得有些过于安静。

他抱着瓜,慢慢地转身,走向巷子深处那扇半旧的木门。

门楣上,挂着一串褪了色的风铃,被傍晚的微风吹过,发出几声细碎、空灵的叮当声。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最后一线天光。

沈慕言把西瓜放在厨房的小桌上,走回自己那间小小的、堆满旧书和画稿的房间。

他把那个脏兮兮的奥特曼放在窗台上,月光从窗户格子透进来,给它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

他从枕头下摸出那个画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是用铅笔头笨拙勾勒出的一个场景:一个浑身是泥、张着嘴哇哇大哭的小男孩,旁边站着一个模糊的、拿着橡皮擦的小影子。

在画纸的角落,他拿起铅笔,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林亦扬奥特曼西瓜他说:罩我。

写完,他放下铅笔,拿起那块己经变得乌黑黏腻的橡皮擦,放在鼻子下,很轻很轻地嗅了一下。

泥腥味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那个莽撞新邻居的、汗水和尘土交织的、鲜活又霸道的气息。

窗外,月亮升得更高了,清辉满地。

沈慕言摘下那副过大的黑框眼镜,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把画本和橡皮擦仔细地收好,放在枕边。

巷子深处,隐约传来林亦扬家收拾东西的声响和新邻居们互相问候的嘈杂。

这个喧嚣的夏日黄昏,因为一个莽撞的闯入者、一块小小的橡皮擦和半块冰凉的西瓜,在沈慕言六岁的世界里,投下了一道截然不同的、带着泥土和甜香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