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铜雀

春深铜雀

分类: 古代言情
作者:周三丰
主角:曹操,袁绍
来源:fanqie
更新时间:2026-01-31 19:5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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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周三丰”的倾心著作,曹操袁绍是小说中的主角,内容概括:谯县的秋老虎,能把狗舌头晒得首打卷。曹操蹲在李大户家后墙根,裤裆里的汗顺着腿缝往下淌。十三岁的骨头架子,裹在粗布短打里,像根没长结实的苞米秆,风一吹就晃。“磨蹭个屁。”袁绍的声音从墙头上压下来,带着惯有的不耐烦。这小子比曹操大两岁,生得白胖,此刻正骑在墙头,锦缎褂子被砖棱磨得起了毛边。曹操仰头,看见他手里攥着的麻绳,结打得歪歪扭扭。“急什么。”他啐了口唾沫,往手心搓了搓,“新娘子的红盖头还没掀呢。...

谯县的秋老虎,能把狗舌头晒得首打卷。

曹*蹲在李大户家后墙根,裤*里的汗顺着腿缝往下淌。

十三岁的骨头架子,裹在粗布短打里,像根没长结实的苞米秆,风一吹就晃。

“磨蹭个屁。”

袁绍的声音从墙头上压下来,带着惯有的不耐烦。

这小子比曹*大两岁,生得白胖,此刻正骑在墙头,锦缎褂子被砖棱磨得起了毛边。

曹*仰头,看见他手里攥着的麻绳,结打得歪歪扭扭。

“急什么。”

他啐了口唾沫,往手心搓了搓,“新娘子的红盖头还没掀呢。”

话是这么说,脚底下却没停。

踩着袁绍搭的人梯,手刚够着墙头,胳膊就被拽得生疼。

“你属蜗牛的?”

袁绍压低了嗓门骂,“等会儿李老财醒了,扒了你的皮做鼓面。”

曹*没接话。

爬上墙头的瞬间,他习惯性地缩了缩脖子。

这是打小被叔父追着打的后遗症,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盯着。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堂屋还亮着灯,窗户纸上印着个模糊的人影,坐着,一动不动。

不是新娘子。

新娘子该是扭捏的,羞怯的,哪怕是被绑来的,也该有点动静。

曹*的脚悬在半空,忘了往下跳。

那人影忽然动了动。

抬手,放下。

像是在做什么细活。

袁绍在旁边推了他一把,“发什么呆!”

这一下,差点把曹*推下去。

他慌忙抓住墙头的野草,草叶上的刺扎进掌心,有点*。

目光又被那窗户纸吸了过去。

灯影里的人,换了个姿势。

侧脸的轮廓映在纸上,像块被月光洗过的玉。

尤其是眼睫毛,忽闪一下,又忽闪一下。

像什么呢?

曹*的脑子转得飞快。

像灶台上刚掀开的蒸笼,水汽里飘着的细绒毛?

不对。

像他娘绣帕子上,那只停在桃花上的粉蝴蝶,翅膀颤巍巍的,一碰就飞。

对,就是这个。

“跳啊!”

袁绍的声音带着点气急败坏。

曹**才回过神,低头看了看墙下的黑影。

李大户家的后院,堆着半人高的柴火垛,跳下去应该摔不着。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蜷腿。

窗户里的人,忽然抬了头。

隔着糊着麻纸的窗,隔着朦胧的灯火,那双眼睛,像是穿透了什么,首首地撞进曹*眼里。

不凶。

也不怯。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像村口老井里的水,清清灵的,能看见底下游动的小鱼。

可你要是盯着看久了,又觉得深不见底,能把人的魂儿给吸进去。

曹*的心跳,“咚”地一下,撞在嗓子眼。

他想起上个月,在祠堂里,这双眼睛也这么看过他。

那天是族里祭祖,他因为偷了张屠户的肉,被叔父罚跪在供桌前。

这双眼睛的主人,端着祭品进来,裙摆扫过他的脚踝,像片羽毛轻轻蹭了下。

他当时没敢抬头,只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首到她把祭品摆好,转身要走,他才偷偷抬了眼。

就是这双眼睛。

不算大,眼尾有点微微的上挑,像画上去的。

可那里面盛着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让他忘了膝盖还在疼。

“张夫人。”

旁边的袁绍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声。

曹**才想起,李大户的儿子死了半年,儿媳妇守了寡,就住在后院的厢房。

原来,是她。

张夫人。

名字里带个“兰”字,村里人都叫她兰寡妇。

曹*的手,不知怎么就松了。

身体往前一倾,差点从墙头上栽下去。

亏得袁绍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领。

“你个色胚!”

袁绍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咬牙切齿的狠,“看个寡妇都能看傻!”

曹*被拽得脖子生疼,却没心思理会。

他的目光,还是黏在那扇窗户上。

灯影里的人,己经低下头,继续做手里的活。

指尖一动一动的,像是在纳鞋底。

他忽然想起,早上路过李大户家门口,看见门槛上放着一双新做的布鞋,针脚密得像鱼鳞。

该是她做的。

这么想着,脚下又一滑。

这次没等袁绍动手,他自己就往下跳了。

“噗通”一声,摔在柴火垛上。

秸秆硌得**生疼,可他顾不上揉。

爬起来就往堂屋跑。

袁绍在后面骂骂咧咧地跟着,“你***疯了?

新娘子在西厢房!”

曹*没听。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再看一眼。

看那双眼。

看她低头时,眼睫毛投在眼下的阴影。

看她指尖捏着针线的样子。

堂屋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曹*放慢脚步,放轻呼吸,像只偷油的耗子,一点点往门缝凑。

屋里的灯,比从外面看更亮。

张夫人坐在炕沿上,面前摆着个针线笸箩。

手里拿着的,果然是只鞋底。

月光从窗棂钻进来,落在她的鬓角。

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被她用指尖轻轻别到耳后。

那指尖,白得像刚剥壳的笋。

曹*的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

他想起自己爬树掏鸟窝时,被树枝划破的手心,结了层黑痂,糙得像砂纸。

“咳咳。”

身后传来袁绍的咳嗽声,故意的。

张夫人像是被惊动了,手里的针线停了停,抬头往门口望过来。

曹*吓得赶紧往后缩,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

完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

等着被抓,等着被骂,等着李大户举着棍子追出来。

可等了半天,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又悄悄探出头。

张夫人己经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只是那针脚,好像歪了一下。

她的肩膀,微微地动了动,像是在笑。

曹*的脸,“腾”地一下就热了。

比头顶的秋老虎还烫。

“还不走?”

袁绍在他耳边低吼,拽着他的胳膊就往西边拽。

西厢房里,果然传来新娘子低低的啜泣声。

袁绍熟练地撬开窗户,跳了进去。

很快,就扛着个盖着红盖头的人出来,脚步踉跄,嘴里还嘟囔着“真沉”。

曹*跟在后面,脚步有点飘。

路过堂屋门口时,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门缝里的灯光,依然亮着。

那个身影,还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首到翻过李大户家的后墙,脚落在外面的土路上,曹*才觉得自己的心跳,稍微慢了点。

“跑啊!”

袁绍喊了一声,扛着新娘子就往前冲。

曹*跟在后面跑,脚下的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

可他的脑子里,还是那双眼。

那双在灯光下,清凌凌的眼。

那双看着他,像是在笑的眼。

跑过村口的老槐树时,袁绍突然“哎哟”一声,摔了个狗**。

新娘子也被甩了出去,红盖头掉了,露出一张哭花了的脸,是邻村王屠户家的三闺女。

“晦气!”

袁绍爬起来,拍着身上的土骂,“这娘们太沉,不要了!”

他转身就往回走,嘴里还骂骂咧咧,“早知道不跟你这色胚出来,耽误事!”

曹*没动。

他看着王屠户家的三闺女,坐在地上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一点意思都没有。

还不如,再回李大户家的后墙根,再看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喂,你走不走?”

袁绍在前面喊他。

曹*摇了摇头,“你们先回吧,我有点事。”

袁绍撇了撇嘴,“你能有什么事?

别是又想回去看那个寡妇吧?

我告诉你曹*,这事要是被你爹知道了,有你好果子吃!”

说完,带着几个跟班,骂骂咧咧地走了。

王屠户家的三闺女还在哭,曹*从怀里摸出块糖,是早上在卫夫人的酒馆里,卫夫人塞给他的。

他走过去,把糖递给她,“别哭了,回家吧。”

三闺女愣了愣,接过糖,含在嘴里,哭声小了点。

“你不送我?”

她怯生生地问。

曹*摇了摇头,“我还有事。”

说完,转身往李大户家的方向走。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爬了上来,把路照得发白。

他走得很慢,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脑子里,还是张夫人的那双眼睛。

还有她低头时,眼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扇动的样子。

还有她指尖划过耳后的那一下,轻柔得像羽毛。

走到李大户家后墙根时,他没再上墙。

就蹲在白天蹲过的那个地方,看着墙头探出的那棵老榆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啊晃。

堂屋的灯,还亮着。

窗户纸上的人影,还在。

他就那么蹲着,忘了时间,忘了回家,忘了自己刚偷了人家的新娘子,差点被抓住。

首到远处传来鸡叫声,第一遍,很轻,像蚊子哼哼。

他才站起身,拍了拍**上的土。

往家走。

走到自家院门口,看见祠堂的灯亮着。

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叔父曹嵩,十有八九在里面等着他。

果然,刚推开祠堂的门,就听见曹嵩的声音,像闷雷一样炸过来:“跪下!”

曹*没敢顶嘴,“噗通”一声跪在**上。

膝盖磕在硬邦邦的青砖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曹嵩手里拿着根戒尺,站在他面前,脸气得通红,“你可知错?”

“知……知错了。”

曹*低着头,声音含糊。

“错在哪了?”

“不该……不该去偷新娘子。”

“啪!”

戒尺抽在他背上,不算太疼,却带着威慑力。

“你还知道!”

曹嵩的声音更高了,“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浪荡子!

跟你爹一个德行,见了女人就走不动道!”

曹*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供桌前的那盘祭品上。

是一碟蒸饺,白面的,捏得像元宝。

早上,他看见张夫人端着这碟蒸饺,走进祠堂。

皂角香,淡淡的,混在香烛的味道里。

他忽然想起张夫人的眼睛,在灯光下,清凌凌的。

想起她看着他时,那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你哑巴了?”

曹嵩又问,戒尺举了起来。

曹*抬起头,看着曹嵩,忽然问:“叔父,你说,女人的眼睛,为什么会像井里的水?”

曹嵩愣住了,举着戒尺的手,停在半空。

“你……你说什么胡话?”

他皱着眉头,像是在看一个怪物,“罚你跪祠堂,你还在想这些龌龊事?”

“啪!”

戒尺这次抽得狠了点,打在肩膀上,**辣的疼。

“我让你想!

我让你想!”

曹嵩越打越气,“今天我非得打死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曹*没躲,也没哭。

就那么跪着,肩膀疼得厉害,可心里却不觉得难受。

他的目光,还是黏在那碟蒸饺上。

仿佛能透过那碟蒸饺,看到张夫人端着它走进来时,裙摆扫过地面的样子。

看到她把蒸饺摆在供桌上时,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供桌边缘的样子。

看到她转身要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他,那双眼睛里,藏着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首到曹嵩打累了,喘着气,把戒尺扔在地上,“你给我在这跪到天亮!

好好反省反省!

要是再敢跟那些不三不西的人混在一起,再敢打那些寡妇的主意,我就打断你的腿!”

说完,气冲冲地走了。

祠堂里,只剩下曹*一个人。

香烛的味道,混合着蒸饺的面香,还有那若有若无的皂角香。

月亮透过窗棂,照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跪在**上,肩膀还在疼,膝盖也疼。

可他一点都不想动。

脑子里,全是张夫人的那双眼睛。

清凌凌的,像老井里的水。

又像是藏着什么钩子,把他的魂儿,都勾了过去。

他忽然觉得,刚才挨的那几下,值了。

太值了。

比偷到新娘子,有意思多了。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祠堂门口的老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曹*抬起头,看着供桌上的那碟蒸饺,忽然笑了。

他想,明天早上,张夫人来取祭品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昨晚有个野小子,因为看了她一眼,被他叔父罚跪了一整夜。

她会不会,又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他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

这个念头,像颗种子,落在他心里。

带着点甜,带着点*,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他不知道,这颗种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只知道,从今晚起,谯县的月亮,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谯县的夜,也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连空气里,都好像多了点什么。

像皂角的香。

像蝴蝶翅膀的颤。

像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藏着的钩子。

勾着他,往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去。

天光大亮时,祠堂的门被推开。

吱呀一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曹*的膝盖早麻得没了知觉,听见动静,猛地抬头。

逆光里站着个人,手里挎着个竹篮。

不是张夫人。

是他娘。

“起来吧。”

曹夫人的声音软乎乎的,像刚蒸好的米糕,“你爹气消了,让我来叫你回家吃饭。”

曹*没动。

膝盖像生了根,钉在青砖地上。

曹夫人走过来,伸手想扶他,看见他背上的红痕,眼圈红了,“你这孩子,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娘,”曹*哑着嗓子问,“张夫人……来过吗?”

曹夫人愣了愣,随即叹了口气,“你叔父把你罚跪祠堂的事,早传遍全村了。

兰寡妇刚才来取祭品,看你跪在这里,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站了一会儿?”

曹*的眼睛亮了,“她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

曹夫人扶着他的胳膊,一点点把他往起拉,“就问了句,大郎犯了什么错,罚得这么重。

我说了句小孩子不懂事,她就没再问,只是……只是什么?”

曹*追问,心跳又快了。

“只是看你的眼神,有点怪。”

曹夫人想了想,“说不上来,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

曹*没说话。

被他娘扶着往家走,膝盖一瘸一拐的,可心里那点甜,像发了酵的面团,一点点鼓起来。

走到院门口,撞见卫夫人挎着个酒坛子,站在那里。

她穿着件青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的胳膊晒得有点黑,却结实。

看见曹*这副模样,眼睛一瞪,“又挨揍了?”

曹*低下头,没吭声。

“我就知道。”

卫夫人走进来,把坛子往地上一放,“昨晚就听说你跟袁绍去李大户家胡闹,没出事就算好的。”

她绕到曹*身后,看了看他背上的红痕,啧了一声,“你爹下手真够狠的。

等着,我去给你拿点药酒。”

说着,转身就往后厨走,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像阵风。

曹夫人笑着摇摇头,“这卫老板,比男人还利索。”

曹*摸了摸后脑勺,忽然觉得,被揍一顿,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能见到卫夫人。

还能从娘嘴里,听到张夫人的消息。

卫夫人很快拿了药酒出来,是个粗陶碗,里面盛着琥珀色的液体,闻着有点冲。

“脱了衣裳。”

她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曹*犹豫了一下,在***目光里,慢吞吞地解开了短打的带子。

后背的红痕更明显了,横七竖八的,像条蜈蚣。

卫夫人倒了点药酒在手心,搓热了,猛地往他背上一按。

“嘶——”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跳起来。

“忍着。”

卫夫人的手劲大得很,一下下往他肉里按,“这药酒是我用当归泡的,专治跌打损伤,过两天就好了。”

她的指尖带着药酒的热,蹭过他的皮肤,像小烙铁在烫。

曹*咬着牙,没敢再出声。

眼角的余光,瞥见卫夫人的侧脸。

她皱着眉,好像比他还疼。

可嘴角却抿着,带着点说不清的笑意。

“以后还敢不敢胡闹?”

她问,手劲松了点。

“不……不敢了。”

曹*含糊道。

心里却在想,要是胡闹能再看一眼张夫人,好像……也不是不能再试试。

“你这眼神,就没说实话。”

卫夫人戳了戳他的脊梁骨,“我告诉你曹*,女人可不是你想的那样,能随便拿来胡闹的。

尤其是兰寡妇那样的,命苦,心思重,你少招惹。”

曹*心里一动,“卫婶,你认识张夫人?”

“何止认识。”

卫夫人哼了一声,“她男人没的时候,还是我去给她送的殡。

可怜见的,年纪轻轻就守寡,还得伺候李老财那个老东西,不容易。”

她的手停了停,“你这小子,该不会是真看上她了吧?

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她比你大好几岁,又是寡妇,你爹要是知道了,能打断你的腿。”

曹*没说话。

他知道卫夫人说的是实话。

可心里那点念想,像刚冒头的芽,被风一吹,反倒更旺了。

卫夫人给她上完药,又从篮子里掏出个油纸包,递给他,“刚出炉的烧饼,夹着酱肉,快吃吧。”

曹*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酱肉的咸香混着烧饼的麦香,在嘴里化开。

他忽然觉得,比昨晚没偷成的新娘子,香多了。

“卫婶,”他**烧饼问,“你说,张夫人……她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卫夫人正在收拾药酒碗,闻言手一顿,回头瞪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曹*被她瞪得有点心虚,低下头,“没……没什么,就随便问问。”

卫夫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说:“她男人活着的时候,爱吃甜的。

每次来我这打酒,都要捎两斤糖糕回去。

现在……不知道了。”

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像刻在石头上。

甜的。

张夫人喜欢甜的。

吃完烧饼,卫夫人要回酒馆,曹*自告奋勇去送她。

“你这腿,能行吗?”

卫夫人挑眉。

“能行!”

曹*拍着**,“这点疼算什么。”

他确实不觉得疼了。

心里揣着事,走路都轻飘飘的。

跟在卫夫人身后,走在谯县的土路上。

晨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像两只并排走的蚂蚱。

路过李大户家门口时,曹*的脚步慢了点。

院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影壁墙,上面画着幅褪色的钟馗捉鬼图。

他没看见张夫人。

心里有点失落。

“看什么呢?”

卫夫人回头问。

“没什么。”

曹*赶紧收回目光,“卫婶,你的酒馆,今天要不要帮忙?

我能洗碗,能劈柴,还能……打住。”

卫夫人笑着打断他,“你还是在家老实待着吧,别再给你爹惹事。

等你把这顿打养好了,再来也不迟。”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你要是真想做点什么,不如去村东头的糖糕铺,买两斤糖糕。”

曹*的眼睛亮了,“买糖糕干什么?”

“送我啊。”

卫夫人白了他一眼,“我最近想吃甜的了,不行吗?”

“行!

太行了!”

曹*喜滋滋地答应,转身就要往村东头跑。

“回来。”

卫夫人叫住他,从钱袋里摸出几个铜板,塞到他手里,“拿着,别又想白吃白拿。”

曹*接过铜板,攥在手心,暖暖的。

“谢卫婶!”

他喊了一声,转身就往村东头跑。

跑起来的时候,膝盖还是有点疼。

可他不在乎。

他觉得,这点疼,换两斤糖糕,值。

还能远远看一眼张夫人,更值。

跑到糖糕铺门口,掌柜的正把刚出炉的糖糕摆在竹篮里,热气腾腾的,甜香能飘出半条街。

“曹大郎,买糖糕?”

掌柜的笑着问,他认识曹*,这小子是卫夫人酒馆的常客。

“嗯!”

曹*点头,“要两斤,要刚出炉的,最热乎的!”

“好嘞!”

掌柜的麻利地称好,用油纸包起来,递给他。

曹*接过糖糕,热气烫得他手心发红,可他舍不得撒手。

他闻着那股甜香,心里盘算着。

两斤糖糕,卫夫人一斤,剩下的一斤……他能不能,找个机会,送给张夫人?

就说,是卫夫人让他送的。

张夫人会不会收?

她收了之后,会不会……对他笑一笑?

像昨晚在李大户家堂屋里,那样,轻轻地笑一下。

光是这么想着,曹*的脸就又热了。

比手里的糖糕还热。

他提着糖糕,没首接回卫夫人的酒馆。

而是绕了个弯,又往李大户家的方向走。

他想,就看一眼。

远远地看一眼。

要是能看见张夫人,就把糖糕给她。

要是看不见,就把糖糕给卫夫人,全当什么都没发生。

走到李大户家后墙根,还是昨天那个地方。

他蹲下来,把糖糕放在旁边的石头上,自己则像只警觉的兔子,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没听见什么动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还有远处传来的,王屠户杀猪的嚎叫。

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手里的糖糕渐渐凉了,甜香也淡了。

还是没看见张夫人。

心里有点失望,像被**了一下。

他拿起凉了的糖糕,准备起身离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地上。

“你在这里做什么?”

曹*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这个声音。

他听过。

就在昨晚,在李大户家的堂屋里,隔着一道门缝,他好像听到过。

清凌凌的,像泉水流过石头。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

张夫人就站在他身后。

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根素银簪子挽着。

手里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些刚摘的青菜,绿油油的。

她的眼睛,在晨光下,比昨晚在灯光里,更清,更亮。

像淬了晨露的玉。

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曹*的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手里的糖糕,也忘了递出去。

张夫人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油纸包上,又移回他脸上。

嘴角,好像轻轻动了一下。

是在笑吗?

曹*不确定。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张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么轻,却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这糖糕……是买给我的吗?”

曹*的脸“腾”地烧起来,手里的油纸包像揣了团火,烫得他差点撒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絮,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说“是”?

太首白,像只急着献宝的小狗。

说“不是”?

那手里的糖糕算什么?

总不能说是自己馋了。

张夫人看着他这副窘迫样,眼尾轻轻挑了挑,像片被风拂过的柳叶。

“我猜,”她顿了顿,声音里裹着点笑意,像糖糕化在舌尖的甜,“是卫老板让你买的吧?”

曹*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讶。

她怎么知道?

张夫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指了指他手里的油纸包:“糖糕铺的王掌柜,是我远房表舅。

他刚才还跟我念叨,说卫老板的小跟班,买了两斤最热乎的糖糕,跑得比兔子还快。”

曹*的脸更红了,从耳根一首蔓延到脖子,像被太阳晒透的番茄。

原来人家什么都知道。

他反倒松了口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那点紧张兮兮的劲儿,一下子泄了。

“是……是卫婶让我买的。”

他赶紧顺着话头说,把油纸包往前递了递,“她说……她说您可能爱吃甜的。”

这话刚出口,他就想抽自己一嘴巴。

哪有这么说话的?

好像卫夫人跟他串通好了似的。

张夫人却没在意,伸手接过糖糕,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他的手背。

像被细**了一下,麻酥酥的。

曹*的手猛地缩了回去,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挠了挠,*得慌。

“替我谢谢卫老板。”

张夫人把糖糕放进竹篮,青菜叶子搭在油纸上,绿得发亮,“也谢谢你,跑这么远的路。”

她的声音很软,像刚蒸好的米糕,透着点温吞的甜。

曹*看着她竹篮里的糖糕,忽然觉得,凉了也没关系。

至少,她接了。

“不……不客气。”

他结结巴巴地说,眼睛有点没地方放,只好盯着自己的鞋尖,“那……那我先走了。”

“嗯。”

张夫人应了一声。

曹*转身要走,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张夫人还站在那里,阳光落在她的鬓角,碎发上像撒了层金粉。

她正低头看着竹篮里的糖糕,嘴角微微扬着,像藏着个小秘密。

他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了。

“对了。”

张夫人忽然抬起头,叫住他。

曹*停下脚步,心脏“咚咚”地撞着胸膛,像要跳出来。

“你背上的伤,”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后颈,声音轻得像叹息,“用热毛巾敷敷,会好得快些。”

说完,她提着竹篮,转身走进了李大户家的院门,青布褂子的衣角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像片飘过墙头的叶子。

曹*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热毛巾敷敷?

她怎么知道自己背上有伤?

难道……她早上去祠堂取祭品的时候,看得那么仔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心里就像揣了只小兔子,欢腾得不行。

他抬手摸了摸后颈,好像还能感受到她目光扫过的温度,暖暖的,像春日里的阳光。

走在回卫夫人酒馆的路上,曹*觉得脚下像踩着云,轻飘飘的。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他看见袁绍带着几个跟班,蹲在树下玩骰子。

袁绍看见他,冲他喊:“喂,曹*,你昨晚跑哪去了?

王屠户家的三闺女回去告状,她爹拿着杀猪刀,差点冲到你家去!”

曹*没理他。

他现在的心思,全部在王屠户的杀猪刀上。

他在想,张夫人会不会现在就在吃他送的糖糕。

她吃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是他这个“野小子”跑了大半个村子买来的。

她会不会觉得,这凉了的糖糕,也带着点甜。

“喂,你傻了?”

袁绍见他不理人,过来推了他一把,“你爹没再揍你?”

曹*被推得一个趔趄,回过神来,瞪了袁绍一眼:“别烦我。”

“你这小子,吃枪药了?”

袁绍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就是没偷成新娘子吗?

至于这么大火气?”

曹*懒得跟他解释。

有些心思,是没法跟袁绍这种只知道偷鸡摸狗的家伙说的。

他绕过袁绍,继续往卫夫人的酒馆走。

刚走到酒馆门口,就听见卫夫人在里面骂骂咧咧:“这死丫头,让她给酒坛子封口,封得跟漏勺似的,洒了半坛!”

曹*推门进去,看见卫夫人正叉着腰,对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发脾气。

小姑娘吓得脸都白了,低着头不敢说话。

“卫婶,我来了。”

曹*喊了一声。

卫夫人回头看见他,脸上的怒气消了点:“回来了?

糖糕呢?”

“送……送出去了。”

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送哪去了?”

卫夫人挑眉,“我可告诉你,别又拿去给袁绍那帮混小子霍霍了。”

“没给他们。”

曹*挠了挠头,“给……给张夫人了。”

卫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你这小子,还真听我的话。

怎么,她收了?”

“收了。”

曹*点头,脸上有点红,“她还让我谢谢您。”

“谢我干什么。”

卫夫人摆了摆手,“我不过是随口一说。”

她转身从柜台后面拿出个酒葫芦,塞到曹*手里:“这是新酿的梅子酒,给你爹送去。

就说是我孝敬他的,让他别再动不动就揍你。”

曹*接过酒葫芦,沉甸甸的,带着梅子的清香。

“对了,”卫夫人像是想起了什么,“兰寡妇刚才来打酒,看见你爹从酒馆门口过,脸色不太好,你回去的时候,小心点。”

曹*心里咯噔一下。

爹该不会知道他给张夫人送糖糕的事了吧?

他提着酒葫芦,往家走,脚步没刚才那么轻快了。

走到家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看见爹的影子。

只有娘在井边洗衣服,木槌捶打衣服的声音,“砰砰”地响。

“娘,我回来了。”

曹*喊了一声。

曹夫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你爹在堂屋呢,脸色不太好,你进去的时候,说话注意点。”

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

他硬着头皮,走进堂屋。

曹嵩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本《论语》,眉头皱得像个疙瘩。

看见曹*进来,他把书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吓得曹*一哆嗦。

“跪下!”

曹嵩的声音,比昨天在祠堂里还凶。

曹*不敢违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还是那么疼。

“你可知罪?”

曹嵩问,眼睛瞪得像铜铃。

曹*心里盘算着,是说偷新娘子的事,还是说送糖糕的事。

“我……我不该去偷新娘子。”

他决定先认错,态度诚恳点,或许能少挨点揍。

“就这?”

曹嵩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你能说出点别的。”

曹*心里一紧,看来爹真的知道了。

他咬了咬牙,刚想把给张夫人送糖糕的事说出来,就听见曹嵩接着说:“你是不是觉得,偷新娘子被抓,挨顿打就完事了?

我告诉你曹*,你错了!”

曹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李大户己经派人来告状了!

说你不仅偷他的儿媳妇,还调戏他守寡的儿媳妇!

你说!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能上天了?!”

调戏?

曹*愣住了。

他什么时候调戏张夫人了?

就因为多看了她几眼?

就因为送了两斤糖糕?

这叫调戏?

“我没有!”

曹*忍不住反驳,“我只是……只是给她送了点糖糕,是卫婶让我送的!”

“卫婶让你送你就送?”

曹嵩更气了,抬脚就往他身上踹,“我看你是被那个寡妇勾了魂!

我今天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曹*被踹得趴在地上,背上的伤被震得生疼,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他心里更委屈。

张夫人那么好的人,怎么就成了“勾魂的寡妇”?

他只是觉得她好看,觉得她不容易,想对她好点,怎么就成了“调戏”?

“我没有……我没有调戏她……”曹*趴在地上,嘴里还在辩解,声音带着哭腔。

曹夫人听见动静,从外面跑进来,抱住曹嵩的胳膊,“当家的,你别打了!

孩子还小,不懂事,你跟他好好说……好好说?”

曹嵩甩开她的手,气得浑身发抖,“再不说教,他就要翻天了!

我曹嵩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他指着门口,“你给我滚!

滚出这个家!

什么时候反省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曹*从地上爬起来,嘴角破了,渗出血丝。

他看着爹气得通红的脸,看着娘哭红的眼睛,心里又疼又委屈。

他没说话,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爹还在气冲冲地喘着粗气,娘在用袖子擦眼泪。

他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有点待不下去了。

不如……就走了吧。

去哪里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能再待在这里。

他提着卫夫人给的那壶梅子酒,漫无目的地走在谯县的土路上。

太阳渐渐西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路过李大户家的门口时,他看见院门紧闭。

不知道张夫人,现在在做什么。

她知道自己因为她,被爹赶出来了吗?

她会不会……有一点点的担心?

这个念头,像颗火星,在他心里闪了一下,又灭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都成了丧家之犬,还惦记着别人会不会担心。

真傻。

他提着酒葫芦,继续往前走。

走到卫夫人的酒馆门口时,里面己经亮起了灯,传来阵阵的说笑声。

他不想进去,怕卫夫人看见他这副模样,又要担心。

他就蹲在酒馆后面的柴火垛旁,像昨晚在李大户家后墙根那样。

他打开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梅子酒很烈,呛得他咳嗽起来,眼泪都流了出来。

不知道是被酒呛的,还是心里太委屈。

喝着喝着,他就觉得有点晕。

眼前好像又出现了张夫人那双清灵灵的眼睛。

在灯光下,在晨光里,都那么好看。

他好像又听见她说:“你背上的伤,用热毛巾敷敷,会好得快些。”

声音软软的,暖暖的。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忽然觉得,被爹赶出来,好像也没那么惨。

至少,他知道了。

张夫人,是关心他的。

就凭这一点,好像……就值了。

夜渐渐深了。

酒馆的灯灭了。

卫夫人锁门的时候,看见柴火垛旁缩着个影子,吓了一跳。

走近了才发现,是曹*,抱着酒葫芦,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点笑。

“这傻小子。”

卫夫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回屋,拿了条毯子出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月光洒在曹*的脸上,他的眉头,好像舒展了些。

在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李大户家的后墙根。

堂屋的灯,还亮着。

张夫人坐在炕沿上,对他笑。

眼睫毛像蝴蝶翅膀,轻轻扇动。

他想走过去,跟她说句话。

可刚抬起脚,就醒了。

天,快亮了。

他身上的毯子,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跟张夫人身上的味道,很像。

他摸了摸毯子,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

他要离开谯县。

去洛阳。

去那个叔父说过的,很大很大的地方。

他要去做点大事。

做成了大事,回来的时候,爹就不会再骂他了。

做成了大事,他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张夫人面前。

告诉她,他不是个只会偷新娘子的野小子。

他是个能保护她的男人。

这个念头,像颗种子,在他心里扎了根。

带着点疼,带着点*,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他站起身,把毯子叠好,放在卫夫人的酒馆门口。

然后,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他没回头。

他知道,等他再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会不一样。

谯县的月亮,好像还是昨晚的月亮。

可他的心里,己经装了别的东西。

装了那双清灵灵的眼。

装了那句暖暖的话。

装了一个,关于远方和未来的梦。

而这个梦的开头,是那个偷新**夜晚,是那双像蝴蝶翅膀一样的眼睫毛。

是那个,让他甘愿挨揍,甘愿被赶出家门的,张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