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月光

第 一章 重逢

灰烬月光 捞月亮的羊 2026-01-29 04:09:27 都市小说
夕阳总是把天宁古城墙上的弹孔染成一种沉郁的暗红色,像陈旧了百年的血,固执地不肯褪去。

谢昭站在城墙下,微微仰头。

晚风拂过墙头荒草,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游客己经稀疏,只有几个扛着相机的年轻人还在不远处嬉笑着拍日落。

她伸出手,指尖悬空,轻抚过那些粗粝的伤痕。

历史的硝烟味似乎还残留在砖石的缝隙里,透过百年的时光,灼烫着她的指尖。”

我们不是朋友,谢昭,从来都不是。

“梦里的话语又一次敲击耳膜,清晰得令人心悸。

她猛地收回手,攥紧,指甲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微痛的清醒。

很久没有如此清晰地记起她了,记起那双曾盛满清风朗月,最后却只剩下决绝恨意的眼。

怎么近日老是梦见?

大抵是活得太久,又闲得发慌了吧。

谢昭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那弧度浅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这次回来,本只是想看看。

看看这片他们曾用血肉守护过的土地,如今是怎样一番太平景象。

“狗尾巴草啊摇啊摇,孩子们嘻嘻笑笑…” 不远处博物馆前的空地上,一群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正排着队,稚声稚气地唱着那首古老的童谣。

老师在一旁打着拍子,笑容温和。

“大大的人小小的盒,胜利了,回家了,和平来了!”

歌声天真欢快,像最温柔的刀,精准地剖开谢昭尘封的心事。

赢了,回家了。

可他们呢?

那些永远留在战场上的人呢?

最后一个依着旗帜倒下的将士,他看到的太阳,是否也如眼前这般,带着血色的暖意?

她闭上眼,试图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那片沉寂了百年的深潭。

就在这一瞬间。

身后的空气极轻微地流动。

那不是寻常的风,是杀意,精准、冷冽,带着她熟悉又陌生的气息,首指她而来。

谢昭的身体骤然紧绷。

所有闲散慵懒在千分之一秒内褪尽,肌肉记忆先于思考苏醒。

那是一种曾在无数生死场中淬炼出的本能。

她甚至没有回头。

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己然精准地抵在她的后心。

枪口。

现代的精巧**利器,贴着脊椎的位置,能瞬间搅碎一切生机。

“很久不见,谢昭。”

女声,淬了冰,砸在她耳畔,没有丝毫久别重逢该有的温度,只有经过岁月打磨后愈发锋利的恨意。

“你还是这么…喜欢缅怀过去。”

谢昭缓缓吐出一口气。

梦境成真,荒诞得令人想笑。

可她笑不出,心脏像是被那声音狠狠攥住,钝痛蔓延。

那声音…曾在她耳边低语过,曾在她身负重伤时焦急呼唤过,也曾在那最终的时刻,裹挟着滔天恨意诅咒过。

她慢慢转过身,动作刻意放慢,以免引发对方更激烈的反应。

枪口随之移动,稳稳指向她的心脏。

眼前的人,一身利落的黑色作战服,勾勒出精悍而优美的曲线。

长发高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艳丽却冰封的脸。

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轮廓,曾经或许称得上清风月朗,如今却只剩冰封的冷冽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唯有看向她时,那眼底翻涌的、几乎要噬人的恨意,百年未变。

——荆薇。

那个曾与她并肩作战,在月下交换过誓言,也曾恨她入骨,最后在乱军箭矢下,为她挡过致命一击的女刺客。

现在,她用枪指着她。

“看够了?”

荆薇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嘲讽,“叙旧到此为止。

谢昭,时代变了。”

夕阳彻底沉没在地平线下,古城墙的巨大阴影彻底吞噬了两人,城市璀璨的霓虹骤然亮起,斑斓的光却照不进这一隅的冰冷死寂。

“这里没有怜悯,只有生存,背叛是常态,信任是奢侈。”

她将枪口又往前送了送,冰冷的金属几乎要嵌进谢昭的皮肉。

“要么加入这场猎杀,要么被彻底吞噬。

你的善良,在这里是原罪。”

她的声音低沉而冷酷,每一个字都像冰锥: “选。”

猎杀。

吞噬。

原罪。

这些词汇从她唇间吐出,带着血淋淋的意味。

谢昭看着她,试图从那片冰封的眸子里找到一丝过去的痕迹。

徒劳。

只有恨,纯粹的、历经百年仍未消散的恨。

就在谢昭准备开口时,风又送来了那阵稚嫩的歌声。

“…和平来了呀——” 孩子们的童谣唱到了最后,欢快地跑着调,天真无邪地与此刻心口的枪、眼前的旧恨新仇,形成了最荒谬、最**的对比。

就是那一瞬间。

谢昭看见了。

抵在自己心口的枪管,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荆薇握枪的那只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着冷白,稳如磐石。

可就在那童谣飘来的瞬间,它失控般地轻颤了一下。

细微得如同蝶翼振翅,快得如同错觉。

但谢昭看见了。

她甚至看见荆薇眼底那片冰封的死水,极快地掠过一丝更复杂的东西——是痛楚?

是茫然?

还是被这歌声骤然拉回百年前那个战火纷飞、生死与共的瞬间的恍惚?

那波动消失得极快。

冰层以更快的速度重新凝结,甚至比之前更厚、更冷硬,仿佛为了弥补那一瞬的失守。

她的手指重新扣紧扳机,指尖绷得死白。

“你的答案。”

她逼问,声音比刚才更哑,也更硬,像粗粧的砂纸磨过生铁,带着不容错辨的杀机。

城墙巨大的阴影笼罩着她们,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远处,城市的霓虹无声闪烁,车流如织,现代社会的喧嚣与此处咫尺之间的生死对峙隔绝成两个世界。

孩子们的歌谣还在欢快地重复着,唱颂着她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如今却被用来作为杀戮**音的和平。

枪口冰冷,坚决地抵着心脏的位置。

谢昭的目光从那只微颤过的手上抬起,看进荆薇骤然深邃冰冷的眼底。

一片死寂里,她听见自己平静得近乎温柔的声音,迎着那黑沉沉的枪口,响起。

“荆薇,”她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这就是你想要的‘重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