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初来乍到“哎 ——” 这是她醒来之后第 N 次叹气了,气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侧躺着,耳朵贴在粗糙的凉席上,能清晰地听见窗外蝉鸣的嘶喊,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脑仁发疼,可这喧嚣又偏偏透着股诡异的安静 —— 没有汽车鸣笛,没有外卖员的电动车铃铛,更没有手机消息提示音,那些刻在生活里的**音,全都消失了。
她慢悠悠睁开眼,最先撞进视野的是搭在床沿的蚊帐。
那蚊帐是洗得发灰的**,边角磨出了毛边,网眼上还挂着几根不知是灰尘还是棉絮的白丝,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土味的气流把蚊帐吹得轻轻晃,蹭得脸颊有点*。
她抬了抬眼,视线越过蚊帐,落在黑漆漆的房梁上 —— 房梁是**的木头,上面结着几块深色的霉斑,还挂着串风干的红辣椒,辣椒蒂己经发黑,显然挂了有些日子。
土坯墙就在床的一侧,墙面斑驳得厉害,下半截沾着潮湿的印子,上半截糊着旧报纸,报纸边角卷翘起来,露出里面泛黄的墙皮。
有几缕阳光从屋顶的缝隙漏下来,像细细的金线,落在脚边那台掉了漆的牡丹牌缝纫机上。
她盯着缝纫机看了好一会儿 —— 机身是银灰色的,可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色,机头侧面的 “牡丹” 商标也磨得模糊不清,只有花瓣的轮廓还能勉强辨认。
这东西她只在***老相册里见过,奶奶说那是八十年代的稀罕物,当时能有台牡丹牌缝纫机,比现在买辆小汽车还让人羡慕。
墙上的挂历突然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挂历纸是厚厚的铜版纸,印着当红女星的头像,女星穿着碎花连衣裙,笑容甜得发腻。
可方芳的目光却死死钉在挂历顶端的日期上 —— 鲜红的 “1993 年” 三个大字,像三根细针,狠狠扎进她的眼睛里。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后脑勺差点撞到床头的木栏杆。
凉席的纹路硌得大腿生疼,粗硬的纤维蹭着皮肤,和她昨晚在公寓里睡的丝绒床垫简首是天壤之别。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 那是一双瘦小的手,指节细得像刚长出来的豆芽,指甲盖泛着淡白,缝里还藏着点洗不掉的泥垢。
她捏了捏手心,能摸到掌心粗糙的茧子,不是她常年敲键盘、做手工磨出来的软茧,而是带着磨砂感的硬茧,像是干过不少粗活。
她又抬了抬胳膊,胳膊细得能看清皮下的血管,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色,轻轻一捏就能捏起一层皮,这根本不是她在 2024 年那个虽然不算胖、但至少匀称健康的身体。
她下意识摸了**前,一片平坦 —— 这分明是十几岁小姑**身体,不是她那个二十多岁、好歹有点曲线的模样。
方芳的呼吸一下子变重了,她掀开薄被,跌跌撞撞地爬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快步走到房间角落的旧木桌前。
桌子上摆着一面掉了漆的铁皮镜子,镜面蒙着层灰,她用袖子擦了擦,镜中的人影慢慢清晰起来。
镜子里的女孩留着齐耳短发,头发枯黄,发尾分叉,额前的刘海长得快遮住眼睛,脸色是不健康的蜡黄,嘴唇干裂,只有眼睛还算亮,可那眼神里满是惊慌和茫然。
这张脸有点眼熟,像是她初中时照片里的样子,又带着点陌生的稚气。
方芳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冷的镜面,镜中的人影也跟着伸出手,指尖和她的指尖隔着一层玻璃,却像是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
“不是吧……” 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还有点不敢置信的颤抖。
她明明前一秒还在 2024 年的便利店囤货,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梭,手里还拿着瓶冰镇可乐,正纠结是买草莓味的酸奶还是巧克力味的饼干,怎么转个身,就掉进了这个灰扑扑的九十年代?
她甚至能回忆起便利店冷柜的凉气,能闻**架上薯片的香味,能听见收银台扫码的 “滴” 声,可那些鲜活的记忆,现在都成了扎心的对比。
她扶着木桌,慢慢蹲下身,膝盖抵着冰凉的地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空落落的。
她上班上得好好的,昨天还在公司赶项目报告,晚上加完班还去便利店买了关东煮,怎么就突然来到了这里?
是因为昨天那场硬扛的发烧吗?
她昨天早上起来就觉得头晕,体温表显示 38 度 5,可想着这个月全勤奖不能丢,还是咬着牙去了公司,下午的时候头晕得更厉害,眼前都开始冒金星,她想着下班就去医院,可怎么一睁眼,就换了个世界?
她赶紧站起身,在房间里翻找起来。
床底下、枕头下、木桌抽屉里,她把能翻的地方都翻了个遍。
床底下堆着几个旧纸箱,里面装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都是灰扑扑的颜色,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枕头下只有一个装着几毛零钱的铁皮盒,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还有几枚带着铜绿的硬币;木桌抽屉里更空,只有半支用得只剩笔芯的铅笔、一块裂了缝的橡皮,还有一本封面掉了的练习册,练习册上写着 “方芳” 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是小学生的笔体。
没有手机,没有***,没有她攒了五年的***,甚至连个能证明她来自 2024 的东西都没有。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窗户 —— 窗户是木头做的,窗框己经变形,玻璃上有几道裂痕,用透明胶带粘着,窗外是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枝上挂着个破旧的鸟笼,笼子是空的,只有几片落叶躺在里面。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来,混着眼下的陌生景象,让她脑子嗡嗡响。
她从来都不是什么聪明的女孩子,从小学到大学,成绩基本都在班级垫底,老师开家长会时,永远不会提到她的名字,她就像班级里的小透明,默默坐在最后一排。
唯一能让她有点存在感的,就是她的手巧 —— 她喜欢捣鼓各样的小手工,小学时折的千纸鹤能串成窗帘,中学时编的中国结被老师当成礼物送给来参观的领导,大学时用黏土捏的小摆件,还在学校的手工比赛里拿过三等奖。
上班之后,工作压力大得喘不过气,每天挤早高峰地铁,被人推搡着像沙丁鱼一样塞进车厢;晚上加班到十点,走出写字楼时,只有路灯陪着她;逢年过节不敢回家,怕面对爷爷***冷脸,怕听爸爸念叨弟弟的成绩,怕想起那个从未谋面的妈妈。
她唯一的解压方式,就是下班后坐在公寓的飘窗上,边看电视剧,边做手工 —— 有时候织条围巾,有时候拼个积木,有时候还跟着美食博主学做曲奇饼干,烤箱里飘出的黄油香味,能把一天的疲惫都冲散。
她好不容易熬到毕业五年,在公司从实习生做到项目助理,工资涨了三次,虽然不算多,但她省吃俭用,每个月固定存一半工资,小心翼翼地攒着钱。
她的目标很明确 —— 凑够首付,买一套属于自己的 LOFT 公寓,不用太大,三十平米就够,能放下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烤箱,最重要的是,那是完全属于她的地方,她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再也不用在原生家庭里窒息。
就在昨天,她还查了***余额,加上这个月的工资,刚好够付郊区一套 LOFT 的首付,她甚至都看好了房源,打算发了工资就去签合同。
可现在,她的公寓没了,她的存款没了,她在 2024 年拥有的一切,都没了。
她变成了 1993 年一个陌生女孩,住在一间满是土味的小屋里,连顿热饭都还没吃上。
肚子里传来 “咕咕” 的叫声,声音不大,却像个提醒,把她从混乱的思绪里拉了出来。
她摸了摸肚子,确实饿了 —— 从 2024 年的便利店到现在,她还没吃过东西。
她扶着墙,慢慢走到房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泥土、草木和烟火的味道扑面而来。
院子比她想象的要大些,除了那棵老槐树,角落里还种着几棵向日葵,花盘己经长出来了,只是还没开花,青绿色的花盘朝着太阳的方向。
墙根下堆着几捆柴火,柴火上还沾着新鲜的树皮,旁边放着个破旧的竹筐,筐里装着些没洗的青菜。
她走到厨房门口,推开虚掩的木门。
厨房很小,只有一个土灶台,灶台上摆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还剩点凉水。
旁边是个掉了漆的木柜,柜门没关严,能看到里面放着几个空的玻璃瓶,还有一袋用报纸包着的东西,不知道是面粉还是玉米面。
她拿起粗瓷碗,碗沿的豁口硌了下手指,她倒了半碗凉水,仰头灌下去 —— 水是凉的,带着点土腥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压下了肚子里的饥饿感。
喝完水,她把碗放回灶台,走到院子门口。
大门是木头做的,上面挂着个铁环,铁环上锈迹斑斑。
她推开大门,门外是一条土路,路两旁长着高高的野草,草叶上沾着露珠,阳光己经升得很高了,把土路晒得发烫,空气里飘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传来的鸡鸣声,一声接一声,带着乡村清晨的鲜活。
她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土路,心里忽然有点茫然。
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不知道该做什么,更不知道怎么才能回到 2024 年。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 “方芳” 在 1993 年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有没有朋友,要不要上学,每天要做什么活。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热意的风拂过脸颊,把额前的刘海吹得飘起来。
她抬手把刘海捋到耳后,指尖碰到耳朵上的耳洞 —— 这个 “方芳” 竟然打了耳洞,可耳朵上没有耳环,只有两个小小的孔。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 2024 年的耳洞,里面戴着她攒了两个月工资买的银耳钉,那是她给自己的生日礼物,现在也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她沿着土路慢慢往前走,塑料凉鞋踩在发烫的土路上,鞋底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都觉得费劲。
路两旁的野草长得比她的膝盖还高,草叶上的露珠沾到裤腿上,凉丝丝的。
她走了没几步,就看到远处有几个半大孩子举着冰棍疯跑,冰棍是用透明的塑料袋装着的,里面是乳白色的冰,孩子们跑得飞快,冰棍水顺着手指往下滴,他们却笑得没心没肺,清脆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落在方芳耳朵里,有点刺耳,又有点羡慕。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孩子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在 2024 年的便利店 —— 她当时正站在冷柜前,纠结要不要买最后一瓶冰美式,旁边有个小朋友哭着要吃草莓味的雪糕,妈妈在旁边哄着,收银台的广播里循环播放着促销广告,“第二件半价” 的声音还在耳边打转。
可现在,那些熟悉的场景都成了遥远的回忆,她站在 1993 年的土路上,连杯常温的牛奶都成了奢望。
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几分钟,远远看到前面有个小小的铺子。
铺子是砖瓦房,门口挂着个木牌,上面写着 “代销店” 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铺子的窗户是玻璃的,玻璃上蒙着层灰,能看到里面摆着花花绿绿的东西。
她加快脚步走过去,走到铺子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 “噼里啪啦” 的声音 —— 是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又响亮。
她推开门,铺子里面比她想象的要小,中间摆着个玻璃柜台,柜台里摆着各样的零食:装在小铁盒里的猴**,印着 “唐僧肉” 字样的辣片,卷成圆柱形的大大卷泡泡糖,还有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水果硬糖,五颜六色的,看起来很**。
柜台后面坐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衬衫领口有点发黄,他正低着头,手指拨着算盘,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算什么账。
听到开门声,男人抬起头,看到方芳,脸上露出个笑容:“小芳啊,你咋来了?
是来打酱油还是买糖?”
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刚抽过烟。
方芳愣了愣 —— 他认识这个 “方芳”?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衣角,心里飞快地盘算:要不要承认自己不是原来的 “方芳”?
可就算承认了,又有人会信吗?
说不定还会被当成疯子。
男人见她不说话,又笑了笑,指了指柜台角落里的一个玻璃瓶:“**昨天来买盐,跟我说你前儿中暑了,让我给你留了瓶橘子味的健力宝,我给你放那儿了,你等会儿拿走。”
方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到一个橙**的玻璃瓶,瓶身上印着 “健力宝” 三个字,还有个运动员举着瓶子的图案。
她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 健力宝在九十年代是稀罕物,她小时候只有过年时才能喝到一瓶,甜得能记好几天。
原来这个 “方芳” 的妈妈,还会惦记着给她留健力宝。
可她现在没心思想健力宝,她满脑子都是 “怎么在这里活下去”。
她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我…… 我来打酱油。”
男人点了点头,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粗陶酱油瓶,又拿了个漏斗架在瓶口:“要多少?
还跟以前一样,打一毛二的?”
方芳赶紧点头,从裤兜里摸出那个铁皮盒,打开盒子,数出一毛二分钱 —— 三张西分的毛票,她小心翼翼地把钱递过去,指尖有点发颤。
男人接过钱,塞进抽屉里,然后拿起酱油桶,往漏斗里倒酱油。
琥珀色的酱油 “咕嘟咕嘟” 往下淌,醇厚的咸香瞬间飘了过来,钻进方芳的鼻子里,勾得她肚子又开始 “咕咕” 叫。
她站在柜台前,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货架。
除了那些零食,货架上还摆着几包洗衣粉,包装上印着 “活力 28” 的字样,旁边挂着几双红底黑面的布鞋,鞋面上绣着简单的兰花纹样。
墙上钉着块木板,用粉笔写着 “火柴:2 分 / 盒雪花膏:5 毛 / 盒肥皂:3 分 / 块”,字迹被蹭得有些模糊,却透着浓浓的生活气。
“喏,酱油打好了。”
男人把装满酱油的粗陶瓶递给她,又指了指那个健力宝,“这个你真不拿走?
放我这儿容易被别人买走。”
方芳摇了摇头,接过酱油瓶 —— 瓶身沉甸甸的,贴在上面的标签都卷了边。
她低声说了句 “谢谢”,转身往门外走。
刚迈出店门,就听见身后的算盘珠子又 “噼里啪啦” 响了起来,混着门外的蝉鸣,竟有种莫名踏实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