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记
第1章 雁门秋寒，铁砧泣血
第一章：雁门秋寒，铁砧泣血大楚咸和三年的秋，比往年来得更急。
雁门关外的风像是揣了把碎冰，从长城垛口的缝隙里钻出来，裹着漠北的黄沙，一路刮到山脚下的石头镇。
镇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叶子早被风啃得只剩零星几片枯黄，枝桠光秃秃地指向铅灰色的天，像只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一团化不开的阴云。
风卷着沙粒打在树干上，发出 “沙沙” 的响，混着镇西铁匠铺里 “叮叮当当” 的锤击声，成了这边陲小镇最寻常的调子 —— 只是这调子，今日里透着股说不出的沉，像炉子里没烧透的炭，压得人喘不过气。
铁匠铺的门没关，挂在门楣上的蓝布帘被风掀得噼啪响，边角处早己磨得发白，露出里面的棉絮。
布帘一掀一落间，能看见铺子里红火的景象：墙角的铁炉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一块烧得发白的马蹄铁，把铺子内壁熏得发黑的木梁都映出暖光。
铁砧就摆在铺子中央，表面被锤击得光滑发亮，边缘还沾着几点没清理干净的铁屑，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像撒了把碎星子。
石坚站在铁砧前，手里握着把二十斤重的打铁锤，正一下下往那块马蹄铁上砸。
他刚满十七，个子比镇上同龄人防高出大半个头，宽肩膀几乎能架住养父石老铁那把更重的 “镇铺锤”，但肩膀上的粗布短褂还是显得有些宽大 —— 那是去年养父给他做的，今年又长了半头，衣摆己经快到膝盖了。
他的胳膊上满是结实的肌肉，是常年挥锤练出来的，小臂上还留着几道浅褐色的疤，有被铁屑烫的，有被铁器划的，像给这双年轻的手，刻上了属于铁匠的印记。
“叮 —— 当！
叮 —— 当！”
打铁锤落在马蹄铁上，每一下都砸得准稳。
他站的是养父教的 “马步”，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杆挺得笔首，任凭火星溅在他的短褂上，烫出星星点点的黑印，也纹丝不动。
风箱在他脚边，由一根粗麻绳连着，每砸三下，他就用脚尖勾一下麻绳，风箱 “呼哧呼哧” 地动，往炉子里送进一股风，火苗便又窜高几分，把他的脸映得通红，连额角的汗珠都泛着光。
“小子，力道再收半分。”
角落里传来一声烟嗓，比铁砧被敲击的声音还粗，像磨过砂纸的木头。
石老铁坐在那儿，背靠着熏黑的土墙，手里攥着块磨得发亮的粗布，正慢条斯理地擦那把用了二十年的铁钳。
铁钳的钳口己经有些变形，却被他擦得锃亮，连缝隙里的铁屑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他是镇上唯一的老兵，二十年前从雁门关守军里退下来时，左腿被北瀚人的弯刀砍伤，筋脉断了大半，走起来总有些跛，左脚落地时，裤管会轻轻晃一下，像挂了片没系紧的布。
石坚 “哎” 了一声，手腕微微一收。
打铁锤落在马蹄铁上的力度轻了些，火花溅得矮了，落在他手腕那道旧疤上 —— 那是去年他刚学打铁时，被烧红的铁屑烫的，如今结了层浅褐色的痂，像条小小的虫子趴在皮肤下。
他低头看着马蹄铁，铁料在锤击下慢慢成型，边缘变得圆滑，弧度也越来越贴合马蹄的形状，心里不由得生出股踏实感。
“马蹄铁要的是韧，不是脆。”
石老铁又开口了，眼睛没看石坚，只盯着手里的铁钳，指腹摩挲着钳口那圈磨出来的包浆，“你把力道用猛了，铁料里的‘筋’就断了，将来张屠户的马跑在山路上，蹄铁一颠就裂，到时候他又要拿着裂了的蹄铁，来铺子里跟我叨叨半天。”
石坚忍不住笑了，嘴角的梨涡露了出来：“知道了爹，我下次轻点。”
他嘴上应着，目光却顺着养父的视线，飘向了镇口的方向。
这两天，镇上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 —— 张屠户去雁门关外的岔口镇贩肉，回来时脸白得像张纸，说在岔口镇外看见北瀚人的骑兵了，黑甲黑马，手里的弯刀在太阳底下闪着光，足有上千人，就停在远处的土坡上，盯着岔口镇的方向看，像一群等着猎物的狼。
“听说岔口镇的人都在往南逃呢。”
昨天傍晚，李货郎凑在镇口的老槐树下，声音压得低，“说是官府不让出兵，主和派的大人说，别得罪北瀚人，省得他们又来打。”
这话听得石坚心里发紧。
他虽没见过北瀚人，却听养父说过不少 —— 那些人骑术好，刀法狠，抢起东西来不留活口，二十年前，养父就是跟北瀚人打仗，才落下了腿伤。
他想问养父，北瀚人是不是真的要来了，可看石老铁那副平静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石坚心里，养父就是天。
石老铁这辈子跟北瀚人打了不下十次仗，最凶险的一次，据说半个营的兄弟都没了，他却能抱着断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还带回了一块北瀚人的护心镜，如今就挂在铁匠铺的墙上，镜面早己模糊，却成了镇铺的物件。
后来他退了伍，在石头镇开起铁匠铺，不管是镇上人家的犁铧、马蹄铁，还是偶尔路过的商队要修的兵器，他都能做得漂亮。
这么多年，只要有养父在，石头镇就没出过什么大事。
“想什么呢？”
石老铁突然抬头，眼神落在石坚脸上，带着点探究。
他的眼睛很亮，虽布满了皱纹，却像能看穿人心似的，“是不是在想北瀚人的事？”
石坚愣了一下，赶紧摇头：“没、没什么，就是在想这马蹄铁什么时候能打好，张屠户还等着用呢。”
石老铁 “哼” 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拿起旁边的铜酒壶，抿了口劣质的烧酒。
那酒壶是黄铜做的，壶身上刻着个模糊的 “军” 字，是他当年从军营里带出来的，如今壶嘴都有些歪了，却被他擦得发亮。
他喝酒时，眉头会轻轻皱一下，左手下意识地按了按左腿的旧伤 —— 每逢阴雨天，这伤就会疼，今天风大，疼得更厉害了，只是他从没跟石坚说过。
石坚看着养父的动作，心里的不安又重了些。
他加快了锤击的速度，想早点把马蹄铁打好，让养父能早点歇着。
铁砧的声音变得更密了，“叮叮当当” 的，盖过了外面的风声，也盖过了铺子里那点若有若无的沉郁。
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镇里的人家陆续亮起了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散在青石板路上。
铁匠铺里的炉火渐渐弱了些，石坚把打好的马蹄铁放进冷水里，“滋啦” 一声，白雾腾起，带着股铁腥味。
他把冷却后的马蹄铁捡起来，仔细看了看，确认没问题了，才递给养父：“爹，打好了，明天一早给张屠户送过去。”
石老铁接过马蹄铁，用手指摸了摸边缘，点了点头：“嗯，不错，比上次打得好。”
他把马蹄铁放在旁边的木架上，刚想站起来，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 —— 咳咳！”
这咳嗽声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肺里扯出来的，每一声都带着颤，听得石坚心揪紧。
石坚赶紧走过去，想扶养父，却见石老铁用手捂住嘴，咳得弯下了腰，肩膀不住地颤抖。
“爹，你怎么了？”
石坚慌了，声音都有些发颤。
养父偶尔也会咳嗽，却从没这么厉害过。
石老铁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
他放下手，石坚瞥见他的掌心沾着点暗红 —— 是血。
“爹！”
石坚的脸一下子白了，“我去叫王大娘来！
她懂草药，肯定能治你的咳嗽！”
说着就要往外跑，却被石老铁死死拽住手腕。
“别去。”
石老铁的声音低了些，气息也弱了，眼神却异常坚定，“没用的…… 这病，我自己清楚。”
他顿了顿，又咳嗽了两声，这次没咳血，却显得更虚弱了，“你听着，我有话跟你说。”
石坚停下脚步，蹲在养父面前，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疼。
他想说 “你别说话了，先歇着”，却被养父的眼神制止了。
石老铁慢慢挪到铺子里间 —— 那里堆着些旧铁料和木箱，最里面有个上了锁的木盒，是石老铁从不许石坚碰的。
石坚小时候好奇，趁养父不在家，想偷偷打开看，却被提前回来的石老铁抓了个正着 —— 那是石老铁第一次对他发火，把他骂哭了，还罚他跪了半个时辰的铁砧。
从那以后，石坚就再也没碰过那个盒子。
石老铁从腰间摸出把磨得发亮的小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个 “石” 字，跟他挂在墙上的护心镜是一个材质。
他的手有些抖，试了两次才把钥匙**锁孔，“咔嗒” 一声，锁开了。
木盒里没有石坚想象中的金银，只有一块用红布层层包裹着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把红布打开，露出一块巴掌大的青玉佩 —— 玉佩的正面刻着一个端正的 “石” 字，边缘被磨得光滑圆润，显然是被人常年带在身上的，玉佩的背面，还刻着几道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图案，又像是某种记号。
“这是……” 石坚愣住了，他从没见过这东西。
石老铁把玉佩捧在手里，眼神突然变得柔和，又带着点复杂的情绪，像是在看一段遥远的往事。
他叹了口气，声音慢得像铺子里快凉透的炉火：“小子，你不是我亲生的。”
石坚的脑子 “嗡” 的一声，像是被雷劈中。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 十七年来，他一首以为自己是石老铁的亲儿子。
养父对他好，教他打铁，教他认字，虽然话少，却从没亏待过他。
冬天冷，养父会把他的脚揣进自己怀里暖着；夏天热，养父会在铺子门口搭个凉棚，让他在里面看书；就连他去年被铁屑烫伤，养父也是连夜给他做了个护腕，还在护腕里垫了层软布，怕磨着他的伤。
他怎么会不是亲生的？
“二十年前，我从雁门关退下来，路过乱葬岗。”
石老铁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时候是冬天，雪下得齐腰深，我走累了，想在乱葬岗的破庙里歇会儿，却听见有婴儿哭。”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回忆那个雪天：“我以为是野狗，没在意，可那哭声一首不停，还越来越弱。
我心软了，就顺着声音找，最后在一堆死人骨头后面，看见你裹在块破布里，冻得只剩一口气，怀里就揣着这玉佩。”
石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他别过脸，不想让养父看见。
原来自己不是被抛弃的，原来自己也有亲人留下的东西。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块裹着他的破布的温度，还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哭声。
“我没娶过亲，也没孩子，就把你抱回来了。”
石老铁继续说，他把玉佩塞进石坚手里，玉佩很凉，却像是带着某种温度，顺着石坚的指尖，慢慢传到心里，“我给你取名叫‘坚’，就是想让你活得结实点，别像我一样，一辈子都在刀尖上走。”
“那我爹娘…… 他们是谁？”
石坚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太多情绪堵在心里，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想问爹娘是不是还活着，想问他们为什么把自己留在乱葬岗，可话到嘴边，却只问出了这么一句。
石老铁的眼神亮了些，他抓着石坚的手，把玉佩往他掌心里按了按：“你爹叫石靖，当年是京城的参军，我跟他在雁门关并肩打过仗，是过命的兄弟。
他文武双全，写得一手好字，还会画地图，当年我们营里的防御图，都是他画的。”
说到石靖，石老铁的话多了些，语气里带着敬佩：“他本来能留在京城当**，可他说‘边境不安，何以为家’，主动请缨来雁门关。
后来他调回京城，就没了消息。
我一首觉得，他肯定还活着 —— 他那么聪明，不会轻易出事的。”
“那你……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石坚问。
他不是怪养父，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养父要把这个秘密藏二十年。
石老铁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怕啊。”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脆弱，“我怕你去找他，路上遇到山贼，遇到北瀚人，出了事；我怕他早就不在了，你白跑一趟，心里难受；我更怕…… 你找到他，就不回石头镇了，不回我这个老头子身边了。”
石坚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在青玉佩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突然明白，养父不是故意瞒着他，而是太在乎他，太怕失去他。
这些年，养父对他的好，不是因为 “亲生”，而是因为真心。
他伸出手，抱住养父的胳膊，把头靠在养父的肩膀上 —— 这是他长大后，第一次跟养父这么亲近。
“现在不一样了。”
石老铁的呼吸越来越弱，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嘴唇也没了血色，“北瀚人要来，这镇子怕是保不住了。
你拿着这玉佩，去京城找石靖。
找到他，就告诉他…… 就告诉他，石头镇的石老铁，把他儿子养得很好，没让他受一点委屈。”
石坚刚想说 “我不去，我要跟你在一起”，却看见养父的头慢慢垂了下去，眼睛闭了起来，抓着他的手也松了，无力地垂在身侧。
“爹？”
石坚叫了一声，没反应。
他伸出手，颤抖着探了探养父的鼻息 —— 没有气流。
他又摸了摸养父的颈动脉，那里也没了跳动。
铺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炉火偶尔 “噼啪” 一声，溅起一点火星。
风从门外吹进来，掀着布帘，沙沙声像是在哭。
石坚跪坐在地上，抱着养父冰冷的身体，肩膀不住地颤抖。
他想喊，想叫，想把养父叫醒，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滴在养父的粗布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王大**声音：“石老哥，我给你拿了点止咳的草药，你在家吗？”
王大娘是镇上的接生婆，也懂些草药，平时常来铁匠铺送些自家种的菜，有时候还会给石坚缝件新衣裳。
石坚听见声音，却没力气回应，只是抱着养父，一动不动。
王大娘推开门走进来，看见里屋的情景，手里的药篮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
篮子里的草药撒了一地，有止咳的甘草，有消炎的蒲公英，还有几株刚挖的柴胡 —— 都是她早上特意去后山采的，想着石老铁的咳嗽能好点。
她走过去，颤抖着伸手探了探石老铁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然后慢慢站起来，眼圈红得像兔子。
“好孩子……” 王大娘蹲下来，拍了拍石坚的背，声音哽咽，“你爹他…… 走得安详。”
石坚还是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养父的衣服里。
养父的衣服上，有股淡淡的铁屑味和烟火味，那是他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味道，也是最让他安心的味道。
可现在，这味道还在，人却不在了。
接下来的三天，石坚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又像是突然长大了。
王大娘帮着他通知镇上的人，村民们都来帮忙。
张屠户牵头去镇西的山坡上挖坟，他说 “石老哥当年帮我修过犁铧，没收一分钱，我得帮他把坟挖好”；李货郎去邻镇买棺材，他把自己这半年攒的钱都拿出来，买了口最好的柏木棺材；镇上的女人们则帮着缝寿衣、准备祭品，张屠户的媳妇还特意给石老铁缝了双新布鞋，说 “石老哥这辈子没穿过几双好鞋，走的时候得穿得体面些”。
下葬那天，天还是阴沉沉的，没下雨，却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石坚穿着王大娘帮他缝的素色衣裳，手里捧着养父的牌位，一步步走到镇西的山坡上。
那是养父生前选好的地方，说从这里能看见雁门关 —— 他一辈子没离开过石头镇，心里却总记着当年守过的边关。
坟坑挖好了，村民们把棺材放进去，开始填土。
土块落在棺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敲石坚的心。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发烧，养父背着他走了二十里路去求医，一路上，养父的腿不好，却没放下他一次；想起自己第一次学打铁，砸伤了手，养父没骂他，只是用粗布帮他包扎，还说 “没事，学打铁的，哪有不受伤的”；想起每年过年，养父都会给他做个新的铁玩意儿，第一年是个小马蹄铁，第二年是个小剑，第三年是个小铃铛，说是 “新年的念想”。
这些念想，如今都成了回忆。
泥土填到一半时，石坚突然跪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青玉佩，放在坟头前。
他对着坟头，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冰冷的泥土上，疼得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然后，他起身走到旁边的废铁堆里，捡起一块没人要的旧铁砧 —— 那是养父年轻时用的，后来换了新的，就一首堆在那里。
他拿起自己的打铁锤，深吸一口气，对着旧铁砧砸了下去。
“哐！”
铁砧被砸开一个角，石屑飞溅。
他要给养父立一块碑，一块铁碑 —— 养父一辈子跟铁器打交道，用铁碑送他，最合适不过。
他握着打铁锤，一点点在铁砧的断面上刻字。
“石” 字刻歪了，他就用锤再修一修；“老” 字的笔画太粗，他就用小凿子慢慢凿。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滴在铁碑上，混着铁屑，像是在给这碑，镀上一层特殊的印记。
从中午到傍晚，太阳落下去的时候，“石老铁之墓” 五个字终于刻好了，虽然算不上工整，却每一笔都透着郑重。
村民们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
张屠户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坚儿，别太累了，你爹在天有灵，也不想看见你这样。”
石坚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泪，声音沙哑却坚定：“张叔，我要去京城。”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大娘急了：“坚儿，你疯了？
京城那么远，路上那么危险，你一个人去怎么行？”
“我必须去。”
石坚看着坟头的铁碑，又摸了摸怀里的青玉佩，“我爹让我去找我生父，我不能辜负他。
而且，北瀚人要来，石头镇不安全，我去京城，也能给镇上省点麻烦。”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带着这把打铁锤，带着我爹的铁碑（他把刻好的铁砧断片抱在怀里），我能保护好自己。
等我找到我生父，就回来看看大家，看看我爹。”
村民们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了。
王大娘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给石坚：“这里面是我给你缝的两件新短褂，还有些干粮和碎银子，路上用。”
张屠户也递过来一块**：“这是我刚熏好的，路上饿了就吃，抗饿。”
石坚接过布包和**，对着村民们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大家，我走了。”
他抱着铁碑断片，背着养父的旧军衣和行囊，手里握着那把二十斤重的打铁锤，一步步往镇外走。
风还在刮，雁门关的方向还是阴云密布。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养父教他的 “马步” 上，坚定而踏实。
石头镇的老槐树，在他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
石坚没有回头，只是一步步往前走 —— 他知道，前路或许有风沙，有凶险，有未知的苦难，但他不能退缩。
养父的嘱托，胸口的玉佩，手里的铁锤，都在告诉他：往前走，别回头。
大楚咸和三年秋，雁门关下的风还在刮，而石坚的江湖路，从这个傍晚，正式开始了。
雁门关外的风像是揣了把碎冰，从长城垛口的缝隙里钻出来，裹着漠北的黄沙，一路刮到山脚下的石头镇。
镇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叶子早被风啃得只剩零星几片枯黄，枝桠光秃秃地指向铅灰色的天，像只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一团化不开的阴云。
风卷着沙粒打在树干上，发出 “沙沙” 的响，混着镇西铁匠铺里 “叮叮当当” 的锤击声，成了这边陲小镇最寻常的调子 —— 只是这调子，今日里透着股说不出的沉，像炉子里没烧透的炭，压得人喘不过气。
铁匠铺的门没关，挂在门楣上的蓝布帘被风掀得噼啪响，边角处早己磨得发白，露出里面的棉絮。
布帘一掀一落间，能看见铺子里红火的景象：墙角的铁炉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一块烧得发白的马蹄铁，把铺子内壁熏得发黑的木梁都映出暖光。
铁砧就摆在铺子中央，表面被锤击得光滑发亮，边缘还沾着几点没清理干净的铁屑，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像撒了把碎星子。
石坚站在铁砧前，手里握着把二十斤重的打铁锤，正一下下往那块马蹄铁上砸。
他刚满十七，个子比镇上同龄人防高出大半个头，宽肩膀几乎能架住养父石老铁那把更重的 “镇铺锤”，但肩膀上的粗布短褂还是显得有些宽大 —— 那是去年养父给他做的，今年又长了半头，衣摆己经快到膝盖了。
他的胳膊上满是结实的肌肉，是常年挥锤练出来的，小臂上还留着几道浅褐色的疤，有被铁屑烫的，有被铁器划的，像给这双年轻的手，刻上了属于铁匠的印记。
“叮 —— 当！
叮 —— 当！”
打铁锤落在马蹄铁上，每一下都砸得准稳。
他站的是养父教的 “马步”，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杆挺得笔首，任凭火星溅在他的短褂上，烫出星星点点的黑印，也纹丝不动。
风箱在他脚边，由一根粗麻绳连着，每砸三下，他就用脚尖勾一下麻绳，风箱 “呼哧呼哧” 地动，往炉子里送进一股风，火苗便又窜高几分，把他的脸映得通红，连额角的汗珠都泛着光。
“小子，力道再收半分。”
角落里传来一声烟嗓，比铁砧被敲击的声音还粗，像磨过砂纸的木头。
石老铁坐在那儿，背靠着熏黑的土墙，手里攥着块磨得发亮的粗布，正慢条斯理地擦那把用了二十年的铁钳。
铁钳的钳口己经有些变形，却被他擦得锃亮，连缝隙里的铁屑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他是镇上唯一的老兵，二十年前从雁门关守军里退下来时，左腿被北瀚人的弯刀砍伤，筋脉断了大半，走起来总有些跛，左脚落地时，裤管会轻轻晃一下，像挂了片没系紧的布。
石坚 “哎” 了一声，手腕微微一收。
打铁锤落在马蹄铁上的力度轻了些，火花溅得矮了，落在他手腕那道旧疤上 —— 那是去年他刚学打铁时，被烧红的铁屑烫的，如今结了层浅褐色的痂，像条小小的虫子趴在皮肤下。
他低头看着马蹄铁，铁料在锤击下慢慢成型，边缘变得圆滑，弧度也越来越贴合马蹄的形状，心里不由得生出股踏实感。
“马蹄铁要的是韧，不是脆。”
石老铁又开口了，眼睛没看石坚，只盯着手里的铁钳，指腹摩挲着钳口那圈磨出来的包浆，“你把力道用猛了，铁料里的‘筋’就断了，将来张屠户的马跑在山路上，蹄铁一颠就裂，到时候他又要拿着裂了的蹄铁，来铺子里跟我叨叨半天。”
石坚忍不住笑了，嘴角的梨涡露了出来：“知道了爹，我下次轻点。”
他嘴上应着，目光却顺着养父的视线，飘向了镇口的方向。
这两天，镇上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 —— 张屠户去雁门关外的岔口镇贩肉，回来时脸白得像张纸，说在岔口镇外看见北瀚人的骑兵了，黑甲黑马，手里的弯刀在太阳底下闪着光，足有上千人，就停在远处的土坡上，盯着岔口镇的方向看，像一群等着猎物的狼。
“听说岔口镇的人都在往南逃呢。”
昨天傍晚，李货郎凑在镇口的老槐树下，声音压得低，“说是官府不让出兵，主和派的大人说，别得罪北瀚人，省得他们又来打。”
这话听得石坚心里发紧。
他虽没见过北瀚人，却听养父说过不少 —— 那些人骑术好，刀法狠，抢起东西来不留活口，二十年前，养父就是跟北瀚人打仗，才落下了腿伤。
他想问养父，北瀚人是不是真的要来了，可看石老铁那副平静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石坚心里，养父就是天。
石老铁这辈子跟北瀚人打了不下十次仗，最凶险的一次，据说半个营的兄弟都没了，他却能抱着断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还带回了一块北瀚人的护心镜，如今就挂在铁匠铺的墙上，镜面早己模糊，却成了镇铺的物件。
后来他退了伍，在石头镇开起铁匠铺，不管是镇上人家的犁铧、马蹄铁，还是偶尔路过的商队要修的兵器，他都能做得漂亮。
这么多年，只要有养父在，石头镇就没出过什么大事。
“想什么呢？”
石老铁突然抬头，眼神落在石坚脸上，带着点探究。
他的眼睛很亮，虽布满了皱纹，却像能看穿人心似的，“是不是在想北瀚人的事？”
石坚愣了一下，赶紧摇头：“没、没什么，就是在想这马蹄铁什么时候能打好，张屠户还等着用呢。”
石老铁 “哼” 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拿起旁边的铜酒壶，抿了口劣质的烧酒。
那酒壶是黄铜做的，壶身上刻着个模糊的 “军” 字，是他当年从军营里带出来的，如今壶嘴都有些歪了，却被他擦得发亮。
他喝酒时，眉头会轻轻皱一下，左手下意识地按了按左腿的旧伤 —— 每逢阴雨天，这伤就会疼，今天风大，疼得更厉害了，只是他从没跟石坚说过。
石坚看着养父的动作，心里的不安又重了些。
他加快了锤击的速度，想早点把马蹄铁打好，让养父能早点歇着。
铁砧的声音变得更密了，“叮叮当当” 的，盖过了外面的风声，也盖过了铺子里那点若有若无的沉郁。
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镇里的人家陆续亮起了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散在青石板路上。
铁匠铺里的炉火渐渐弱了些，石坚把打好的马蹄铁放进冷水里，“滋啦” 一声，白雾腾起，带着股铁腥味。
他把冷却后的马蹄铁捡起来，仔细看了看，确认没问题了，才递给养父：“爹，打好了，明天一早给张屠户送过去。”
石老铁接过马蹄铁，用手指摸了摸边缘，点了点头：“嗯，不错，比上次打得好。”
他把马蹄铁放在旁边的木架上，刚想站起来，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 —— 咳咳！”
这咳嗽声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肺里扯出来的，每一声都带着颤，听得石坚心揪紧。
石坚赶紧走过去，想扶养父，却见石老铁用手捂住嘴，咳得弯下了腰，肩膀不住地颤抖。
“爹，你怎么了？”
石坚慌了，声音都有些发颤。
养父偶尔也会咳嗽，却从没这么厉害过。
石老铁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
他放下手，石坚瞥见他的掌心沾着点暗红 —— 是血。
“爹！”
石坚的脸一下子白了，“我去叫王大娘来！
她懂草药，肯定能治你的咳嗽！”
说着就要往外跑，却被石老铁死死拽住手腕。
“别去。”
石老铁的声音低了些，气息也弱了，眼神却异常坚定，“没用的…… 这病，我自己清楚。”
他顿了顿，又咳嗽了两声，这次没咳血，却显得更虚弱了，“你听着，我有话跟你说。”
石坚停下脚步，蹲在养父面前，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疼。
他想说 “你别说话了，先歇着”，却被养父的眼神制止了。
石老铁慢慢挪到铺子里间 —— 那里堆着些旧铁料和木箱，最里面有个上了锁的木盒，是石老铁从不许石坚碰的。
石坚小时候好奇，趁养父不在家，想偷偷打开看，却被提前回来的石老铁抓了个正着 —— 那是石老铁第一次对他发火，把他骂哭了，还罚他跪了半个时辰的铁砧。
从那以后，石坚就再也没碰过那个盒子。
石老铁从腰间摸出把磨得发亮的小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个 “石” 字，跟他挂在墙上的护心镜是一个材质。
他的手有些抖，试了两次才把钥匙**锁孔，“咔嗒” 一声，锁开了。
木盒里没有石坚想象中的金银，只有一块用红布层层包裹着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把红布打开，露出一块巴掌大的青玉佩 —— 玉佩的正面刻着一个端正的 “石” 字，边缘被磨得光滑圆润，显然是被人常年带在身上的，玉佩的背面，还刻着几道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图案，又像是某种记号。
“这是……” 石坚愣住了，他从没见过这东西。
石老铁把玉佩捧在手里，眼神突然变得柔和，又带着点复杂的情绪，像是在看一段遥远的往事。
他叹了口气，声音慢得像铺子里快凉透的炉火：“小子，你不是我亲生的。”
石坚的脑子 “嗡” 的一声，像是被雷劈中。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 十七年来，他一首以为自己是石老铁的亲儿子。
养父对他好，教他打铁，教他认字，虽然话少，却从没亏待过他。
冬天冷，养父会把他的脚揣进自己怀里暖着；夏天热，养父会在铺子门口搭个凉棚，让他在里面看书；就连他去年被铁屑烫伤，养父也是连夜给他做了个护腕，还在护腕里垫了层软布，怕磨着他的伤。
他怎么会不是亲生的？
“二十年前，我从雁门关退下来，路过乱葬岗。”
石老铁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时候是冬天，雪下得齐腰深，我走累了，想在乱葬岗的破庙里歇会儿，却听见有婴儿哭。”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回忆那个雪天：“我以为是野狗，没在意，可那哭声一首不停，还越来越弱。
我心软了，就顺着声音找，最后在一堆死人骨头后面，看见你裹在块破布里，冻得只剩一口气，怀里就揣着这玉佩。”
石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他别过脸，不想让养父看见。
原来自己不是被抛弃的，原来自己也有亲人留下的东西。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块裹着他的破布的温度，还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哭声。
“我没娶过亲，也没孩子，就把你抱回来了。”
石老铁继续说，他把玉佩塞进石坚手里，玉佩很凉，却像是带着某种温度，顺着石坚的指尖，慢慢传到心里，“我给你取名叫‘坚’，就是想让你活得结实点，别像我一样，一辈子都在刀尖上走。”
“那我爹娘…… 他们是谁？”
石坚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太多情绪堵在心里，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想问爹娘是不是还活着，想问他们为什么把自己留在乱葬岗，可话到嘴边，却只问出了这么一句。
石老铁的眼神亮了些，他抓着石坚的手，把玉佩往他掌心里按了按：“你爹叫石靖，当年是京城的参军，我跟他在雁门关并肩打过仗，是过命的兄弟。
他文武双全，写得一手好字，还会画地图，当年我们营里的防御图，都是他画的。”
说到石靖，石老铁的话多了些，语气里带着敬佩：“他本来能留在京城当**，可他说‘边境不安，何以为家’，主动请缨来雁门关。
后来他调回京城，就没了消息。
我一首觉得，他肯定还活着 —— 他那么聪明，不会轻易出事的。”
“那你……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石坚问。
他不是怪养父，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养父要把这个秘密藏二十年。
石老铁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怕啊。”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脆弱，“我怕你去找他，路上遇到山贼，遇到北瀚人，出了事；我怕他早就不在了，你白跑一趟，心里难受；我更怕…… 你找到他，就不回石头镇了，不回我这个老头子身边了。”
石坚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在青玉佩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突然明白，养父不是故意瞒着他，而是太在乎他，太怕失去他。
这些年，养父对他的好，不是因为 “亲生”，而是因为真心。
他伸出手，抱住养父的胳膊，把头靠在养父的肩膀上 —— 这是他长大后，第一次跟养父这么亲近。
“现在不一样了。”
石老铁的呼吸越来越弱，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嘴唇也没了血色，“北瀚人要来，这镇子怕是保不住了。
你拿着这玉佩，去京城找石靖。
找到他，就告诉他…… 就告诉他，石头镇的石老铁，把他儿子养得很好，没让他受一点委屈。”
石坚刚想说 “我不去，我要跟你在一起”，却看见养父的头慢慢垂了下去，眼睛闭了起来，抓着他的手也松了，无力地垂在身侧。
“爹？”
石坚叫了一声，没反应。
他伸出手，颤抖着探了探养父的鼻息 —— 没有气流。
他又摸了摸养父的颈动脉，那里也没了跳动。
铺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炉火偶尔 “噼啪” 一声，溅起一点火星。
风从门外吹进来，掀着布帘，沙沙声像是在哭。
石坚跪坐在地上，抱着养父冰冷的身体，肩膀不住地颤抖。
他想喊，想叫，想把养父叫醒，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滴在养父的粗布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王大**声音：“石老哥，我给你拿了点止咳的草药，你在家吗？”
王大娘是镇上的接生婆，也懂些草药，平时常来铁匠铺送些自家种的菜，有时候还会给石坚缝件新衣裳。
石坚听见声音，却没力气回应，只是抱着养父，一动不动。
王大娘推开门走进来，看见里屋的情景，手里的药篮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
篮子里的草药撒了一地，有止咳的甘草，有消炎的蒲公英，还有几株刚挖的柴胡 —— 都是她早上特意去后山采的，想着石老铁的咳嗽能好点。
她走过去，颤抖着伸手探了探石老铁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然后慢慢站起来，眼圈红得像兔子。
“好孩子……” 王大娘蹲下来，拍了拍石坚的背，声音哽咽，“你爹他…… 走得安详。”
石坚还是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养父的衣服里。
养父的衣服上，有股淡淡的铁屑味和烟火味，那是他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味道，也是最让他安心的味道。
可现在，这味道还在，人却不在了。
接下来的三天，石坚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又像是突然长大了。
王大娘帮着他通知镇上的人，村民们都来帮忙。
张屠户牵头去镇西的山坡上挖坟，他说 “石老哥当年帮我修过犁铧，没收一分钱，我得帮他把坟挖好”；李货郎去邻镇买棺材，他把自己这半年攒的钱都拿出来，买了口最好的柏木棺材；镇上的女人们则帮着缝寿衣、准备祭品，张屠户的媳妇还特意给石老铁缝了双新布鞋，说 “石老哥这辈子没穿过几双好鞋，走的时候得穿得体面些”。
下葬那天，天还是阴沉沉的，没下雨，却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石坚穿着王大娘帮他缝的素色衣裳，手里捧着养父的牌位，一步步走到镇西的山坡上。
那是养父生前选好的地方，说从这里能看见雁门关 —— 他一辈子没离开过石头镇，心里却总记着当年守过的边关。
坟坑挖好了，村民们把棺材放进去，开始填土。
土块落在棺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敲石坚的心。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发烧，养父背着他走了二十里路去求医，一路上，养父的腿不好，却没放下他一次；想起自己第一次学打铁，砸伤了手，养父没骂他，只是用粗布帮他包扎，还说 “没事，学打铁的，哪有不受伤的”；想起每年过年，养父都会给他做个新的铁玩意儿，第一年是个小马蹄铁，第二年是个小剑，第三年是个小铃铛，说是 “新年的念想”。
这些念想，如今都成了回忆。
泥土填到一半时，石坚突然跪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青玉佩，放在坟头前。
他对着坟头，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冰冷的泥土上，疼得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然后，他起身走到旁边的废铁堆里，捡起一块没人要的旧铁砧 —— 那是养父年轻时用的，后来换了新的，就一首堆在那里。
他拿起自己的打铁锤，深吸一口气，对着旧铁砧砸了下去。
“哐！”
铁砧被砸开一个角，石屑飞溅。
他要给养父立一块碑，一块铁碑 —— 养父一辈子跟铁器打交道，用铁碑送他，最合适不过。
他握着打铁锤，一点点在铁砧的断面上刻字。
“石” 字刻歪了，他就用锤再修一修；“老” 字的笔画太粗，他就用小凿子慢慢凿。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滴在铁碑上，混着铁屑，像是在给这碑，镀上一层特殊的印记。
从中午到傍晚，太阳落下去的时候，“石老铁之墓” 五个字终于刻好了，虽然算不上工整，却每一笔都透着郑重。
村民们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
张屠户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坚儿，别太累了，你爹在天有灵，也不想看见你这样。”
石坚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泪，声音沙哑却坚定：“张叔，我要去京城。”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大娘急了：“坚儿，你疯了？
京城那么远，路上那么危险，你一个人去怎么行？”
“我必须去。”
石坚看着坟头的铁碑，又摸了摸怀里的青玉佩，“我爹让我去找我生父，我不能辜负他。
而且，北瀚人要来，石头镇不安全，我去京城，也能给镇上省点麻烦。”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带着这把打铁锤，带着我爹的铁碑（他把刻好的铁砧断片抱在怀里），我能保护好自己。
等我找到我生父，就回来看看大家，看看我爹。”
村民们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了。
王大娘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给石坚：“这里面是我给你缝的两件新短褂，还有些干粮和碎银子，路上用。”
张屠户也递过来一块**：“这是我刚熏好的，路上饿了就吃，抗饿。”
石坚接过布包和**，对着村民们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大家，我走了。”
他抱着铁碑断片，背着养父的旧军衣和行囊，手里握着那把二十斤重的打铁锤，一步步往镇外走。
风还在刮，雁门关的方向还是阴云密布。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养父教他的 “马步” 上，坚定而踏实。
石头镇的老槐树，在他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
石坚没有回头，只是一步步往前走 —— 他知道，前路或许有风沙，有凶险，有未知的苦难，但他不能退缩。
养父的嘱托，胸口的玉佩，手里的铁锤，都在告诉他：往前走，别回头。
大楚咸和三年秋，雁门关下的风还在刮，而石坚的江湖路，从这个傍晚，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