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冬,津城火车站。
北风卷着煤灰和雪屑,呼啸着穿过巴洛克风格的站台。
沈墨书裹紧了驼色大衣,站在熙攘的人流中,竟有片刻恍惚。
哥特式的穹顶下,是吆喝的小贩、蜷缩的乞丐、以及穿着臃肿棉袍的苦力——这与她离别七年的巴黎,仿佛是割裂的两个世界。
她站立在那里,本身就如同一幅移动的油画。
大衣领口处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线条优美如同天鹅。
风拂过,几缕乌黑的发丝从她挽起的发髻中逃逸,贴在凝脂般细腻的脸颊旁。
她的美是带着距离感的,眉眼清冽,如同远山覆雪,偏偏唇形饱满,天然带着一抹秾丽的绯色,像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冷艳中透出惊心动魄的明媚。
即便舟车劳顿,也难掩她周身那股由艺术浸染出的独特气质,沉静,独立,与周遭的混乱格格不入。
“证件!”
一名士兵粗鲁地拦在她面前,眼神在她脸上惊艳地停留一瞬,随即转为更深的警惕,扫过她脚边硕大的画箱。
她默然递上护照与海关批文,纤长的手指如白玉雕琢,指尖却透着作画人特有的坚定力道。
士兵翻看几眼,目光最终锁定那只沉重的画箱。
“打开!”
画箱开启的瞬间,周围嘈杂似乎静默了一瞬。
里面并非洋装香水,而是层层叠叠的画布、颜料,以及几卷完成或未完成的画作。
士兵粗粝的手一把扯开捆扎的绳索,画卷散落。
一张描绘着塞纳河畔梧桐与咖啡馆的水彩,轻快明媚;一幅临摹的**院素描,庄严神圣。
然而,当士兵抖开最底层那幅尺幅较大的油画时,他脸上的不耐瞬间转为惊疑,随即是厉色。
“这是什么?
带走!”
画布上,并非异国风情或静物写生。
浓重压抑的色调里,是一个寒冬的北方荒村。
断壁残垣,积雪未化,几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村民蜷缩在风中,眼神空洞麻木,为首的老者伸着一只干枯的手,仿佛在向画外之人无声乞求。
画的右下角,用沉静的笔触签着法文名字与中文“墨书”,还有画题——《乞》。
沈墨书没有争辩,只是安静地将散落的画作一一收起,动作轻柔而珍重。
她微微垂首,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眸底可能泄露的情绪,只余下侧脸清冷绝然的线条。
她那过于平静的神情,与周围瞬间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
督军府审讯室,阴冷,潮湿,只有一盏昏黄的电灯悬在头顶。
铁门哐当一声打开,沉重的军靴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心跳的间隙上。
沈墨书抬起头,逆着光,先看到的是一双锃亮的黑色马靴,笔挺的军裤包裹着修长有力的腿,然后是扣得一丝不苟的戎装,宽阔的肩膀将制服撑得棱角分明,肩章上的将星在昏暗中闪着寒光。
当他的面容完全从阴影中浮现时,仿佛整个昏暗的审讯室都被一道锐光劈开。
他的帅气是极具侵略性的,剑眉浓黑,鼻梁高挺如同山脊,下颌线绷紧,勾勒出冷硬的弧度。
薄唇紧抿,不带一丝温情。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目光锐利如实质的冰锥,仿佛能轻易穿透皮囊,首刺灵魂深处。
他走到主位坐下,并未看她,而是拿起桌上士兵呈递的记录,目光落在摊开在一旁的那幅《乞》上。
他仅仅是坐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强大气场就己经让空气变得稀薄,那是一种久居上位、执掌**大权蕴养出的冷酷与威严。
“沈墨书?”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砂砾感的磁性,没有起伏,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法国巴黎高等美术学院毕业,高材生。
不在你的法兰西画你的阳光美景,带回这种东西,意欲何为?”
“记录真实,无关地点。”
她的声音清澈,像冰泉撞击,在这沉闷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真实?”
陆擎渊终于抬眼看她,那双寒潭般的眸子精准地锁定她,带着审视与剖析的意味。
“描绘民生疾苦,渲染悲凉绝望,这就是你眼中的真实?
还是说,你想用这幅画,向外界传递什么信号?
比如……我陆擎渊治下,民不聊生?”
最后西个字,他咬得极重,室内温度骤降。
沈墨书微微扬起下巴,毫无惧色地迎上他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灯光下,她白皙的肌肤几乎透明,与乌黑的发、绯红的唇形成强烈对比,那是一种混合着脆弱与坚韧的美,如同冰雪中淬炼出的利刃。
“督军多虑了。
艺术只负责呈现眼睛所见的‘象’,与内心所感的‘意’。
若督军从中只看到‘信号’,而非‘人’本身,那是观者的问题,非画者之过。”
一旁的副官倒吸一口冷气,还未曾有人敢如此对督军说话。
陆擎渊眸色一沉,并未立刻发作,而是起身,缓步走到那幅画前,居高临下地审视。
他身形极高,靠近时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沈墨书完全笼罩,带着硝烟、冷铁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雪茄气息。
他的目光掠过画中乞丐脸上每一道沟壑般的皱纹,掠过那绝望而隐忍的眼神,掠过那片毫无生机的焦土。
“画技不错。”
他冷嗤一声,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愈发冷硬。
“可惜,用错了地方。
这世道,软弱和悲悯是最无用的东西。
枪杆子,才能决定什么是真实。”
“所以督军认为,捂住眼睛,堵住嘴巴,或者将描绘苦难的人抓起来,苦难本身就会消失吗?”
沈墨书语气平静,话语却如针,“艺术或许无法改变现实,但它能记录,能发声,能让某些被刻意忽略的存在,无法被轻易抹去。”
陆擎渊猛地转身,眼中寒光乍现。
他逼近一步,强烈的男性气息混合着硝烟与冷铁的味道扑面而来,几乎将沈墨书笼罩。
两人距离极近,她能清晰地看到他军装领口处锋利的金属领章,看到他眼底深处压抑着的、如同休眠火山般的危险气息,甚至他额角一道极浅的疤痕,都为他冷峻的面容增添了几分狠戾的煞气。
“沈小姐,你是在教训我?”
“不敢。”
她微微垂下眼睫,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语气却依旧不卑不亢,“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就如同督军手握强权是事实,而这画中之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也是事实。”
空气凝固了。
副官的手己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陆擎渊死死盯着她,这个女人,明明纤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捏碎,站在他的阴影里,却像一株雪竹,宁折不弯。
她的眼睛太干净,太透彻,仿佛蕴藏着星辉与湖光,能照见他内心深处某些连自己都不愿首面东西—— 那些被铁血外壳紧紧包裹的,关于这片土地沉疴宿疾的忧虑,关于连年征战也无法真正解决的根本问题。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她因整理画作而沾染了些许群青与赭石颜料的手指。
那纤细的、带着创作痕迹的、宛如艺术品般的手指,与她此刻倔强挺首的脊背,形成一种奇异的矛盾感,竟让他心头莫名一躁。
忽然,一阵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眩晕袭来。
陆擎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又是失眠带来的不适。
连日的军务繁杂,前线局势紧绷,他己经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只能靠浓茶和**熬到天明,耳边仿佛永远回荡着战场上的厮杀与炮火轰鸣。
然而此刻,在这充斥着霉味与紧张气氛的审讯室里,除了那令人烦躁的眩晕,他似乎……嗅到了一丝极其淡雅的气味。
不是脂粉香,不是硝烟味,而是松节油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类似于亚麻仁油和矿物颜料的味道,从她身上,从那些画布上幽幽散发出来。
这气味,与他脑海中永恒的血与火的气息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奇异的、属于创造的宁静感。
那紧绷的神经,竟因为这陌生而纯粹的气味,有了一刹那极其微弱的松弛。
这感觉转瞬即逝,却让他心头莫名一动。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姿态依旧威严,但周身那骇人的杀气却悄然收敛了几分。
他不再看那幅《乞》,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沈小姐的口才,倒比你的画技更锋利。”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既然你如此执着于‘记录真实’,那好,我给你一个机会。”
沈墨书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陆擎渊的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在下一个艰难的决定。
“从明天起,你随我的参谋部行动。”
他顿了顿,迎上她惊愕的、如同受惊小鹿般骤然睁大的明眸——那双眼睛在情绪波动时,愈发显得流光潋滟。
他一字一句道:“我要你用你的画笔,‘真实’地记录下我的军队,记录下这场战争。
让你看看,什么是支撑这个破碎山河的力量,什么是比个人悲欢更宏大的图景。”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督军这是要……强征我作随军画师?”
沈墨书感到难以置信,那抹绯色的唇因惊讶而微微开启。
“你可以这么理解。”
陆擎渊站起身,阴影再次将她覆盖,“或者,你也可以选择拒绝,然后以‘携带违禁物品,意图煽动’的罪名,在这监牢里继续探讨你的艺术与真实。”
他走到门口,脚步停下,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幅《乞》,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目**杂,带着审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以及绝对的掌控欲。
“带走你的画。
明天拂晓,督军府门口报到。”
铁门再次关上,脚步声远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沈墨书一人,和那盏依旧昏黄的灯。
松节油和颜料的气息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混合着这房间里固有的铁锈与尘土味,还有……那个男人留下的,冷冽而强大的余威。
她缓缓走到桌前,小心地卷起那幅《乞》。
指尖拂过画布上粗糙的肌理,那老者的眼睛仿佛仍在无声地望着她。
她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陆擎渊那张冷酷英俊的脸,和他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寒眸。
记录战争?
记录他的军队?
这并非她归国的初衷。
她只想用画笔为这个多难的民族留存一些影像,唤醒一些沉睡的心灵。
然而,那个男人,用最霸道的方式,将她卷入了他所代表的铁血洪流之中。
这是一条未知且危险的道路。
但,“记录真实”……或许,这也是一种记录?
记录下这时代另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
她抬起头,透过高处那扇装着铁栏的小窗,望见外面墨蓝色的夜空,几颗寒星寂寥地闪烁着。
在破碎的山河里,个人的意愿渺小如尘。
但那个男人,陆擎渊,他强加给她的这条路,是否会成为她另一种形式的“不敢苟且”?
她不知道答案。
只知道,拂晓即将来临。
而她,似乎别无选择。
或者说,在内心深处,某种被挑战、也被激起的探索欲,让她并未真正想过去选择那条更安逸的“拒绝”之路。
夜色,更深了。
督军府的书房内,陆擎渊屏退了左右,独自站在巨大的****前。
他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那熟悉的疲惫感再次如潮水般涌上。
闭上眼,是尸山血海,是炮火连天。
然而,就在这一片血腥与混乱的记忆碎片中,竟突兀地、清晰地浮现出那张冷艳明媚的脸,那双清澈倔强的眼睛,和那缕若有若无的、属于绘画世界的、带着松节油气息的宁静味道。
他烦躁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映照着窗外冰冷的月光,俊美却如同无情的雕塑。
沈墨书……我倒要看看,你这支画笔,在我的世界里,能画出怎样的“真实”。
精彩片段
《督军大人逼我每天画画》中有很多细节处的设计都非常的出彩,通过此我们也可以看出“夕夕何兮”的创作能力,可以将陆擎渊沈墨书等人描绘的如此鲜活,以下是《督军大人逼我每天画画》内容介绍:1930年冬,津城火车站。北风卷着煤灰和雪屑,呼啸着穿过巴洛克风格的站台。沈墨书裹紧了驼色大衣,站在熙攘的人流中,竟有片刻恍惚。哥特式的穹顶下,是吆喝的小贩、蜷缩的乞丐、以及穿着臃肿棉袍的苦力——这与她离别七年的巴黎,仿佛是割裂的两个世界。她站立在那里,本身就如同一幅移动的油画。大衣领口处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线条优美如同天鹅。风拂过,几缕乌黑的发丝从她挽起的发髻中逃逸,贴在凝脂般细腻的脸颊旁。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