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下问骨------------------------------------------《天机簿》,我最终没有烧掉,也没有立刻翻开。出殡、下葬、圆坟,一系列丧仪在乡邻的帮助下完成。爷爷被安葬在后山向阳的坡地,那是他多年前自己选定的地方,他说那里“藏风聚气,砂水有情”。下葬那天,天气奇好,冬日罕见的暖阳照着新起的坟茔,没有一丝风。几个懂些门道的老人私下议论,说老爷子真是高人,连走的日子和时辰都选得这么“清净”,没给后人留半点麻烦。。我表现得出乎意料的平静,只是默默做着该做的事,夜里将爷爷留下的那本薄册贴身藏好。它的存在,成了我心里一个沉甸甸的、冰冷的秘密。我知道,一旦翻开,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那个关于“五弊三缺”的警告,像悬在头顶的利剑。父亲早逝,爷爷晚年丧子的“孤”,还有我们家始终不富裕的“缺钱”……这些字眼在我脑海里反复盘旋。做一个普通人,不好吗?,我本该立刻返回学校。但大二寒假本就不长,这一耽搁,假期已所剩无几。母亲让我在家多待几天,陪陪她。我知道,爷爷一走,这个家显得格外空荡冷清,母亲需要适应。,我白天帮着母亲收拾院子,去镇上给她的小理发店帮点小忙,晚上则早早回到自己房间,对着那本藏在枕头下的《天机簿》发呆。它冰凉、沉默,却仿佛有生命,在暗夜里散发着无形的压力。我几次拿起,指尖摩挲着封面上那些模糊的暗红色纹路,最终还是放下了。爷爷说的“自己选”,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想暂时逃离这种令人窒息的选择压力时,家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姓赵,是邻镇一个跑运输的司机,我该叫他赵叔。他以前也来找过爷爷,我记得他,因为大概两年前,他开车在山路上差点翻下悬崖,车头都撞烂了,人却奇迹般只擦破点皮。后来他提着重礼来谢爷爷,说多亏了爷爷之前给他的一道符,他一直贴身戴着,出事时感觉胸口一烫,然后就莫名奇妙的,车在悬崖边打了几个转,硬是停住了。那次之后,他对爷爷奉若神明。,脸色比上次出事时还要难看,是一种透着青灰的惨白,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他一进门,没看到爷爷,只看到我和母亲在堂屋,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希望的光迅速黯淡下去。“嫂子,元子。”他哑着嗓子打招呼,声音干涩,“老爷子他……我真不知道,我这段日子……”,叹气:“老赵,别这么说,你跑车忙,消息不通。老爷子是喜丧,没受罪。”,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大半。他勉强喝了一口,眼神却飘忽不定,时不时快速瞥向爷爷以前常坐的那把老藤椅,又像被烫到一样赶紧移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赵叔,您坐。有什么事吗?” 我看他状态实在不对,出声问道。,眼神里充满了恐惧、犹豫,还有一丝……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抹了把脸,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压低声音说:“元子,你……你现在跟着老爷子学了没?”,面上却不动声色:“爷爷的本事,我哪能学得会。赵叔,您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他**手,指节发白,沉默了足有一根烟的功夫,才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带着颤抖的声音说:“我……我好像撞邪了。”,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爷爷的遗像,没说话。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槐树的枯枝在冬日微风中轻轻摩擦,发出“喀啦喀啦”的细响。
“怎么回事,赵叔,您慢慢说。” 我示意他坐下。不知为什么,听到“撞邪”两个字,我并没有太惊讶,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诡异感觉。爷爷的世界,似乎并没有因为他离去而关闭,它正以另一种方式,悄然贴近我的生活。
赵叔咽了口唾沫,眼神发直,开始讲述,声音时高时低,断断续续。
事情要从半个多月前说起。赵叔接了一趟长途活,送一批建材去隔壁省的一个山区县城。去的时候很顺利,返程时,为了多赚点,他又在一个镇子接了批顺路的货,是几十个扎得结结实实的大编织袋,很沉,货主只说是不易碎的工艺品,让送到市郊一个仓库,运费给得很高,但要求必须走夜路,天亮前送到。
“我当时也没多想,跑车的,有时候货主有点特殊要求也正常,给钱痛快就行。”赵叔抱着头,手指**头发里,“那天晚上,天阴得厉害,没月亮也没星星。我开着我的小货车,走的是一条老省道,有一段路特别偏,两边都是黑压压的山,开了十几里地都看不到一点灯光。车里就我一个人,收音机信号也时有时无,滋滋啦啦的……”
大概是在凌晨一两点,人最困乏的时候。赵叔为了提神,点了支烟。就在他低头点烟的那一两秒钟,车前灯光柱的边缘,似乎猛地闪过一个白色的影子!
“吱——!” 刺耳的急刹车声划破夜空。赵叔魂飞魄散,烟都掉了,心脏狂跳。他以为是撞到人了,或者是什么动物。可等他停稳车,哆哆嗦嗦地下去,用手电筒照了一圈,车前车后,路边沟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寒风呼啸着吹过空旷的公路。
“可能眼花了,或者是什么塑料袋被风吹起来了。”赵叔这样安慰自己,但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却挥之不去。他重新上车,定了定神,继续往前开。可从那之后,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先是总觉得后视镜里,车厢里那些堆得高高的编织袋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可他每次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只有货物被颠簸时轻微的摇晃。然后是温度,车里的暖风明明开得很足,他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脖子后面好像有人在轻轻吹气,激起一层层的鸡皮疙瘩。
“我开了十几年车,夜路不知道走了多少,从来没这么慌过。”赵叔的声音带了哭腔,“然后我就听到声音了……”
一开始是极其轻微的、像是手指甲划过帆布的声音,从车厢后面传来,刺啦——刺啦——,若有若无。赵叔以为自己幻听了,把收音机音量调大。可那声音非但没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而且……开始变了。变成了一种黏腻的、拖沓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编织袋之间慢慢爬行、蠕动。
“我吓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从后视镜往后看,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我想停车,可那条路两边连个人家都没有,停车更吓人。我只能咬着牙,拼命踩油门,想快点开到有人的地方。”
就在他精神快要崩溃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了点点灯火,似乎快到一个小镇了。赵叔刚松了口气,突然——
“砰!砰砰砰!”
车厢后面,传来了清晰的、有节奏的敲击声!不是风吹货物碰撞的声音,而是实实在在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用指关节敲打车厢铁皮的声响!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在死寂的夜里和引擎的轰鸣声中,异常清晰、瘆人。
赵叔当时差点把车开进沟里。他疯了一样把车开到小镇边缘一个加油站,灯光明亮,还有值夜班的加油工。车一停,他就跳下去,连滚爬爬地跑到车厢后面,颤抖着手打开车厢门锁,猛地拉开!
手电筒的光柱照进去,几十个灰扑扑的编织袋整齐地码放着,捆扎的绳子完好无损。什么异常都没有。敲击声也消失了。
加油工被他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赵叔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摆摆手。他在加油站的长椅上坐了半个多小时,灌了两杯热水,才勉强缓过点劲。他怀疑是自己太累了产生了幻觉,可那敲击声,那冰冷的感觉,却又真实得可怕。
最后,他还是硬着头皮把车开到了目的地,天刚蒙蒙亮。接货的是个一脸横肉的中年男人,看了看货,没问题,爽快地结了运费。赵叔一分钱没敢多留,掉头就往家开。
“我以为……只要把货交了,就没事了。”赵叔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和恐惧,“可那东西……它好像跟着我回来了!”
回到家后,怪事开始变本加厉。先是夜里,他总听到客厅或者走廊里有轻微的脚步声,可起床查看,什么都没有。然后是家里的狗,养了七八年的看家狼狗,平时凶得很,那几天却夹着尾巴,缩在窝里瑟瑟发抖,对着空气发出低沉的呜咽,有时候又突然对着某个没人的角落狂吠不止,怎么喝止都没用。
最可怕的是三天前的晚上。赵叔半夜被尿憋醒,迷迷糊糊起身去厕所。经过客厅镜子时,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就这一眼,让他差点魂飞魄散——镜子里,他身后卫生间的门缝下面,竟然站着两只惨白惨白的脚!没有腿,没有身体,就只有一双赤着的、毫无血色的脚,静静地立在门后的阴影里!
“啊——!”赵叔惨叫一声,猛地回头。卫生间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他疯了一样打开所有灯,抄起一把椅子砸开卫生间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敢合眼。”赵叔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一闭眼,就是那双脚,还有车里的敲击声……我去庙里拜过,求了护身符,没用。也找过其他懂行的人看,有的说我冲撞了路煞,给了我张符让我烧了喝,没用;有的说我阳气弱,让我多晒太阳,也没用……那东西,它还在!我能感觉到,它就在我家里,在暗处看着我!我老婆带孩子回娘家了,我不敢告诉她们……我、我快疯了!再这样下去,我不是被吓死,就是自己从楼上跳下去!”
赵叔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眼睛里布满血丝和哀求:“元子!老爷子虽然不在了,可他肯定教过你点什么对不对?你帮帮赵叔!看在以往的情分上,你救救赵叔!多少钱我都给!”
母亲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是担忧地看着我。
我胳膊被他抓得生疼,心里更是乱成一团麻。我什么都没学过!爷爷除了最后那个晚上,从未正式教过我任何东西。我甚至还没翻开那本《天机簿》。我拿什么帮他?凭我这些年跟在爷爷身边看到的那些零碎印象吗?
我想拒绝,可看着赵叔濒临崩溃的绝望眼神,想到他当年出车祸后对爷爷千恩万谢的样子,那句“我管不了”怎么也说不出口。而且,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在赵叔讲述的过程中,我总觉得堂屋里似乎比刚才更冷了些,爷爷遗像前长明灯的灯火,也跳动得有些异样。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冬日里,槐树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虬曲乌黑的枝干,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我忽然想起,在我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吧,一个夏天的傍晚,也有一个人来找爷爷,说家里不太平,夜里老有响动。爷爷当时没急着跟他走,而是牵着我,走到这棵老槐树下。
爷爷让我坐在树下的石墩上等他,然后他自己,绕着老槐树慢慢走了三圈,一边走,一边用手指轻轻叩击树干不同的位置,侧耳倾听,仿佛在听树说话。那时候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爷爷的身影和斑驳的树影融为一体,显得神秘而悠远。
过了一会儿,爷爷停下来,对那个来人说:“你家宅基下面,东南角三尺往下,有段老树根,年头久了,里面空了,住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回去挖开,把树根清干净,撒上生石灰,再填实。晚上睡前,在门口撒一道灶灰线。”
后来那人照做了,果然再没出过怪事,还特意送来半扇猪肉感谢爷爷。我当时好奇地问爷爷:“爷爷,你怎么知道他家地下有树根?还能听到里面住着东西?”
爷爷当时摸着我的头,指着老槐树说:“万物有灵,草木也能记事。尤其是老树,年头久了,见过的、听过的、‘感受’到的东西,都会留在它的‘身子骨’里。有本事的,能从树的‘脉’和‘声’里,问出点东西来。这法子,叫做‘问骨’,不光是问树,问石,问水,问一方水土的**基,都是一个道理。不过,这只能问出此地发生过什么,或者有什么‘东西’盘踞,具体怎么应对,还得看别的。”
那时我太小,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神奇。此刻,这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问骨……” 我喃喃自语,目光再次投向院中那棵沉默的老槐树。爷爷不在了,没人能“问骨”。我甚至不知道具体该怎么“问”。
等等……爷爷不在了,可他的东西还在!我记得,爷爷那个从不让我轻易进去的里屋,那个他存放罗盘、古书、朱砂黄纸的房间,母亲在爷爷下葬后,只是收拾了一下卫生,里面的东西基本都原样放着,说等我有空再整理。
那里,会不会有线索?关于如何“问骨”,或者关于赵叔这种情况,爷爷以前是怎么处理的?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在我心里滋生。或许……我不需要立刻决定是否学习那本《天机簿》,但我可以尝试用爷爷留下的东西,用我这些年耳濡目染的些许印象,加上那个模糊的“问骨”记忆,来试着“看看”?就像爷爷说的,先“看看”?
这念头让我心跳加速,手心冒汗。我知道这很冒险,我可能什么都做不了,甚至可能因为一知半解而弄巧成拙。但看着赵叔绝望的脸,想着爷爷那句“心要正”,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赵叔,”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你先别急。爷爷……是教过我一点东西。但我学艺不精,得试试。你身上,或者你家里,有没有从出事那天起,就一直带着的、或者感觉特别不对劲的东西?特别是跟那趟车货有关的?”
赵叔先是一愣,随即眼里爆发出强烈的希望之光,连忙点头:“有!有!我车上有个平安符,是老爷子以前给的,出事那天我就戴着。还有……那趟车的运货单,我一直收在钱包里,回来后就觉得看那单子不舒服,但又不敢扔……哦对了!” 他猛地想起什么,从外套内兜里哆哆嗦嗦掏出一个东西,“这、这个!这是在加油站我检查完车厢后,在车厢角落发现的,当时粘在帆布上,我没在意,随手揣兜里了。回来洗衣服才发现……”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小片东西。
那不是常见的垃圾。那是一小片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颜色暗沉发黑的东西,看起来有点像风干的树皮,又有点像某种粗糙的皮革,表面似乎还有些极细微的、已经模糊不清的纹路。更引人注目的是,在这片东西的中心,沾染着一点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在室内光线下,透着一股不祥的晦暗。
就在我看到这片东西的瞬间,不知是不是错觉,堂屋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爷爷遗像前长明灯的灯火,猛地向下一沉,几乎熄灭,随即又挣扎着亮起,火苗却变成了幽幽的、诡异的绿色!
赵叔和母亲同时打了个寒颤。赵叔更是手一抖,差点把那个东西扔出去。
我强忍着心头的寒意和悸动,对赵叔说:“赵叔,这片东西,先留在我这儿。还有,你今晚别回去了,就在我家西厢房将就一晚。妈,你给赵叔收拾下。”
母亲担忧地看着我:“元子,你……”
“妈,没事,我就看看。” 我打断母亲,转向赵叔,语气尽量平稳,“明天早上,我给你个信儿。今晚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屋,天亮之前,更别来堂屋这边。”
赵叔连连点头,像抓住救命稻草。
我拿起那片诡异的东西,用一张白纸小心包好。冰冷的触感透过纸张传来,让我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把它揣进兜里,然后转身,走向爷爷生前那个神秘的里屋。
门轴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一股陈旧纸张、淡淡香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草木灰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老式书桌,一把椅子,一个掉了漆的木头书架,上面摆着些旧书和瓶瓶罐罐。墙角堆着几个箱子。
书桌正中,安静地躺着一个深色的木制罗盘,旁边是爷爷常用的那支狼毫笔,还有半截暗红色的朱砂墨。恍惚间,我仿佛看到爷爷就坐在那里,戴着老花镜,就着窗户的光,认真地画着什么。
我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线装古书。书名大多晦涩,《葬经》、《撼龙经》、《地理啖蔗录》、《相理衡真》……还有一些没有封皮,纸页残破。哪一本,会提到“问骨”?或者,提到那种指甲盖似的、带着血污的异物?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书架最下层,一个不起眼的、用蓝布包着的长方形物体上。我蹲下身,解开蓝布。里面不是书,而是一叠大小不一、颜色发黄的纸,有些是粗糙的草纸,有些是宣纸,边缘都磨损得厉害。我轻轻翻开。
这不是正式的书册,更像是……爷爷的笔记,或者说是他处理过的一些事情的记录草稿。字迹是毛笔小楷,有些工整,有些潦草。内容很杂,有简单的卦象推算,有地形草图,有奇怪的符号,也有一些简短的记述。
我屏住呼吸,一页页仔细翻看。油灯的光晕在泛黄的纸页上跳动。终于,在接近中间的一页,我停了下来。
这一页的纸张格外粗糙,上面用朱砂和墨汁混合,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像是一棵树的简化轮廓,旁边有一些小字批注。图案下面,是几行记述:
“癸酉年七月初三,**庄李四来问,宅中夜闻婴啼,鸡犬不宁,疑有物作祟。往视之,宅后老柳有异,叩其干,声闷而空,内有浊气。以‘问骨’之法探之,知其下三尺,埋有残缺瓮棺一,内有未名骨殖,染有怨秽。令人掘出,骨殖以红布包裹,置于向阳坡地,淋以糯米水,焚香三日。瓮棺砸碎深埋。事遂绝。另,于树下得黑色骨片一,触之阴寒,上有血纹,似为邪物寄体或标记,慎之,可焚毁或以盐浸之。”
黑色骨片?血纹?
我心头一震,急忙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白纸,打开。那片暗沉发黑、带着暗红污渍的异物,在油灯光下,显得越发诡异。
纸上的记述虽然简略,但“黑色骨片”、“血纹”、“阴寒”、“邪物寄体或标记”这些字眼,与我手中的东西,以及赵叔的遭遇,隐隐对上了!难道赵叔车里的东西,和当年爷爷处理的柳树下的东西,是同类?或者说,赵叔不小心,把某个类似的、不干净的“标记”或者“寄体”,从遥远的地方,带回了家?
而爷爷处理的方法,是找到源头(瓮棺骨殖),妥善安置,同时对这“骨片”进行处理。
可赵叔的源头在哪里?是那趟诡异的夜路?是那些沉重的编织袋?还是那个要求夜半送货的神秘货主?
我不知道。但爷爷笔记里提到了“问骨”之法。虽然记述简略,但提到了“叩其干,声闷而空,内有浊气”,似乎是通过敲击、倾听、辨别声音和感觉来判断。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棵在夜色中沉默伫立的老槐树。爷爷曾绕着它倾听,为他人解惑。如今,爷爷不在了,我能否从这棵陪伴了爷爷一生、或许也“看”过了无数往事的古树那里,“问”出一点关于这片诡异骨片的线索?
一个模糊的、不成章法的计划在我脑中形成。风险极大,我几乎是在黑暗中摸索。但赵叔绝望的眼神在我眼前晃动,爷爷临终“心要正”的嘱托在耳边回响。
我将爷爷的笔记小心收好,拿起桌上那半个朱砂墨,又从书架角落里找到一个满是灰尘的小香炉和几根线香。然后,我吹熄了里屋的油灯,轻轻带上房门。
堂屋里,母亲已经安顿好赵叔去西厢房休息,自己则忧心忡忡地坐在椅子上等我。长明灯的火苗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橙**,静静燃烧。
“妈,你去睡吧。我……我在爷爷这儿待会儿,想想办法。” 我对母亲说。
母亲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小心些,量力而行。你爷爷常说,有些事,强求不得。” 说完,她默默回了自己屋。
堂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爷爷的遗像。我对着遗像鞠了一躬,低声道:“爷爷,孙儿莽撞,今晚可能要借您的法子了。您在天有灵,保佑孙儿,别给王家丢人,也别……害了赵叔。”
说完,我拿起香炉、线香和朱砂,推开堂屋的门,走进了寒冷的冬夜。
院子里,没有月亮,只有几点疏星。寒风掠过,老槐树的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在地上投下张牙舞爪的黑影。我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看着这棵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的古树。它粗壮的树干至少要两人合抱,树皮黝黑皲裂,像是老人手上深深的皱纹。
我学着记忆中爷爷的样子,没有立刻动作,而是静静地站在树下,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狂跳的心平静下来,去“感受”。寒风刮在脸上,冰冷刺骨。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声。渐渐地,一种奇特的、难以言喻的感觉浮现出来。这棵树,这片土地,这个院子,仿佛弥漫着一种极其微弱的、熟悉的“场”,那是爷爷常年在此生活、行法留下的痕迹吗?还是古树自身悠长的岁月气息?
我睁开眼睛,将香炉放在树根旁,点燃三根线香,恭敬地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无风的树下笔直向上,然后被微风吹散。我沾了点口水,化开一点朱砂,用指尖蘸着,凭着记忆里爷爷画符时那种流畅而神秘的轨迹,尝试在槐树主干上,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从爷爷笔记图案里简化而来的符号——一个代表“通”与“问”的扭曲纹路。红色的朱砂在黝黑的树皮上,显得格外刺目。
然后,我退后一步,屏住呼吸,抬起右手,用指关节,轻轻叩击在画了符号的树干上。
“咚。”
声音沉闷,厚实,是木头该有的声音。
我定了定神,回忆着爷爷笔记里的只言片语,努力摒弃杂念,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指尖和耳朵上,想象着自己不是在敲树,而是在试图“聆听”这棵古树的“记忆”或“感知”。同时,我左手紧紧握着那片用白纸包着的诡异骨片。
“咚、咚、咚。”
我换了几个位置,轻重不一地叩击。声音略有差异,但并无特别。是我方法不对?还是我根本没有爷爷那种“问骨”的能力?又或者,这骨片和此地并无关联,古树“不知”?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异想天开时,我叩击到了树干上一个不太起眼的树瘤附近。
“咚……”
这一次,声音似乎有些不同。不是沉闷,也不是空洞,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形容的“滞涩”感,仿佛敲击的不是坚实的木头,而是某种……密度不均匀的、内部有缓慢流动的粘稠物质的东西。与此同时,我左手掌心贴着骨片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清晰无误的刺痛和阴冷,就像被冰针轻轻扎了一下!
我浑身一激灵,差点叫出声。不是错觉!这骨片有反应!这树……也有反应!
是这里!爷爷说的“浊气”?还是这古树感知到了我手中骨片携带的“不洁”信息?
我强压住心头的震撼和恐惧,将骨片轻轻按在那个树瘤附近,然后再次叩击。
“噗……”
声音变了!变得更加沉闷、混浊,甚至带着一点点细微的、仿佛气泡破裂般的回响。与此同时,一幅极其模糊、破碎、几乎难以捕捉的“画面”或者“感觉”,猛地冲进我的脑海!
那不是一个清晰的场景,而是一种混合的感觉:极致的黑暗、冰冷、束缚、粘腻、绝望的蠕动,还有浓重的、令人作呕的土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我以为是幻觉,但残留的恶心与寒意,却真实地缠绕着我。
而这感觉的“方向”或者说“源头指向”,并非来自脚下的土地,而是……飘忽的,隐约指向西南方向,并且带着一种“移动”和“远方”的意味。
我猛地收回手,倒退两步,背心已经被冷汗浸透,大口喘着气。再看那槐树,似乎毫无变化,只有我画的朱砂符号,在夜色中微微反光。手中的骨片,那阵刺痛和阴冷感也消失了,恢复成普通的冰凉。
但我知道,刚才那一刻的感应,绝非幻觉!这片骨片,真的“不干净”,而且它与某种被禁锢、在黑暗中移动的、充满怨秽的东西有关!而老槐树,以其漫长岁月积累的“记忆”或“灵性”,给了我一个模糊的警示和方向。
西南方……赵叔跑车的那条路,那个山区县城,是不是就在西南方向?那些编织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工艺品”?那个要求夜半送货的货主……
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在我心中成形。赵叔恐怕不是在普通路段撞了邪,他是运了不该运的东西,或者说,他的车,在某个极阴的时刻和路段,成为了某个“东西”短暂依附或试图传递的载体!而这片骨片,或许就是那个“东西”留下的“印记”或者“路标”!它被赵叔无意中带回家,于是,那“东西”的某种气息或者关注,也就跟了过来!
必须处理掉这片骨片,切断这种联系!爷爷笔记里提到的方法——“焚毁或以盐浸之”。
盐,家家都有。而且盐在民间传说中,一直有净化和驱邪的意味。
我立刻返回厨房,找来一个粗陶碗,倒入厚厚的食盐,然后将那片诡异的骨片埋了进去。做完这些,我按照爷爷笔记里提及的类似情况的处理方式,又用剩下的朱砂,在埋着骨片的盐碗周围,画了一个简单的、代表“封锁”和“净化”的圆圈。
当我最后一笔画完,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仿佛听到一声极其细微、仿佛来自很远处的、充满不甘和怨毒的嘶鸣,但仔细去听,又只有窗外的风声。
我将盐碗放在爷爷里屋的书桌上,关好门。回到堂屋,长明灯火光稳定。我坐在爷爷常坐的那把老藤椅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我知道,这很可能只是暂时的压制。问题的根源不在骨片,而在西南方,在赵叔那趟诡异的运输,在那个神秘的货主和货物身上。赵叔的劫难,或许并未完全**。
但至少今晚,他应该能睡个安稳觉了。
而我,站在爷爷世界的门槛边,向里窥探了第一眼。里面黑暗幽深,低语呢喃,吉凶莫测。手中那本名为《天机簿》的书,似乎变得更加沉重了。
窗外的天色,已泛起一丝灰白。漫长而惊悚的一夜,即将过去。
但我知道,对于赵叔,对于我,有些东西,已经被彻底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