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寒剑落霜天
风雨欲来,终究是散了。,任江风掀动洗得发白的青衫,手中那柄无鞘铁剑斜斜垂在身侧,剑刃之上,依旧不染半点尘埃。他低头望着掌心那半卷《寒江剑谱》,泛黄的纸页边缘微微卷起,页脚处“寒”字一笔力透纸背,那是父亲沈啸天生前最习惯的落笔。。,他从一个锦衣玉食、不知江湖险恶的沈家公子,变成如今一身肃杀、剑下从无活口的青衫客。这三年里,他睡过破庙,吃过冷饭,挨过暗算,受过重伤,多少次在生死边缘徘徊,支撑他撑到今日的,便只有这一桩血海深仇,与这半卷残缺剑谱。,上至年过七旬的祖父,下至尚在襁褓中的幼弟,一夜之间,尽数毙命于鬼面阁刀下。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将沈家宅邸化为一片焦土,也将他的人生,烧得只剩下“复仇”二字。若非当年老仆沈忠拼死将他从密道送出,以自身引开追杀者,他早已是黄泉之下一缕孤魂。“爹,娘,小棠……”,声音轻得几乎被江风吞没,唯有那双素来淡漠如冰的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他合上剑谱,小心收入怀中,紧贴心口。另外半卷剑谱,一定还在鬼面阁手中。而鬼面阁阁主,约他三日后,落霞镇断魂崖一见。
落霞镇。
沈惊寒抬眼,望向远方天际。那里云霞渐染,一片橘红,仿佛真有落霞漫天,可他心中清楚,那片看似平静的小镇之下,早已暗流涌动,杀机四伏。夜无影死前那番话,绝非虚言。鬼面阁既然敢约他正面相见,必然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他自投罗网。
他不怕。自沈家灭门那一日起,他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怕的,是不能手刃仇敌,是不能让沈家沉冤昭雪,是不能将那藏在鬼面阁背后的所有阴谋,一一挖出来,暴晒于阳光之下。
舟行渐快,破开江面粼粼波光,朝着落霞镇方向而去。他没有刻意隐藏行踪。既然是赴约,便光明正大。青衫客沈惊寒的名字,早已在江湖上传开,他越是坦荡,那些藏在暗处的鼠辈,越是不敢轻举妄动。
约莫两个时辰后,江面渐窄,岸边屋舍渐多,炊烟袅袅,人声隐约传来。落霞镇,到了。
此镇不大,依江而建,因每至黄昏,晚霞铺满江面与屋顶,景色绝美,故而得名。往日里,这里不过是个往来客商歇脚、渔民打鱼为生的普通小镇,安静祥和,少有江湖人涉足。可今日,沈惊寒刚一踏上岸,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
街道之上,行人比往日稀疏不少,偶尔走过几个路人,也大多步履匆匆,神色紧张,不敢多做停留。街边的酒肆、茶馆、客栈,看似照常营业,可门窗之后,却总有一双双眼睛,若有若无地朝他打量过来。那些目光,有好奇,有忌惮,有贪婪,更有毫不掩饰的杀意。
沈惊寒脚步未停,神色依旧淡漠,仿佛未曾察觉这满城暗流。他腰间铁剑微微发出一声轻鸣,似在提醒主人,周遭危机四伏。他却只是指尖轻叩剑鞘,动作轻缓,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镇定。
他一路缓步而行,穿过不长的街道,目光随意扫过四周。街角卖茶的老翁,手指关节粗大,指腹布满厚茧,那绝非常年煮茶之人该有的手,更像是常年握刀握剑的江湖人。路边摆摊算卦的道士,眼神锐利如鹰,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周身气机牢牢锁定着他的一举一动。就连酒肆里坐着喝酒的几个粗布汉子,饮酒之时,眼角余光也始终不离他的身影,手悄悄按在桌下,那里必然藏着兵器。
整个落霞镇,早已被各方势力渗透。鬼面阁的杀手、觊觎《寒江剑谱》的江湖散人、别有用心的门派弟子、甚至可能还有某些名门正派的眼线……小小的一座城镇,此刻已然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而他沈惊寒,便是这漩涡中心。
他走到镇上最大的一家客栈——“临江客栈”门前,停下脚步。客栈门口,店小二正探头探脑,一见沈惊寒这身青衫,腰间那柄显眼的无鞘铁剑,脸色顿时微微一变,连忙堆起笑容迎了上来,只是那笑容之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紧张。
“客、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沈惊寒声音清淡,听不出喜怒,“上房一间。”
“有有有!”店小二连忙点头哈腰,“客官随我来!”
沈惊寒跟着店小二走进客栈。客栈之内,并不算喧闹,反而有些异常的安静。原本坐着的几桌客人,在他进门的一瞬间,几乎同时停下了手中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有人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却依旧逃不过沈惊寒的耳朵。
“是他……青衫客沈惊寒……”
“果然来了……鬼面阁的人早就布好了局,就等他进来。”
“半卷《寒江剑谱》啊……谁不想要?这一次,落霞镇可要热闹了。”
“我看他是找死,敢一个人来这里,鬼面阁阁主亲自出手,他活不过三日。”
议论声细碎,充满了幸灾乐祸与贪婪。沈惊寒恍若未闻,神色平静地跟着店小二上楼,脚步沉稳,每一步落下,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口。
上了二楼,店小二推开一间靠窗的上房,陪笑道:“客官,这间视野好,能看见江景,您看……”
“就这间。”沈惊寒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却干净整洁,窗边一张桌,两把椅,床榻整齐。他走到窗前,推开木窗,晚风拂面而来,带着江上湿气。放眼望去,落霞镇全貌尽收眼底,炊烟、屋舍、行人,还有那一道道藏在暗处的黑影,一目了然。
他关上窗,转身在桌旁坐下,闭目养神。他没有丝毫松懈。在这种地方,任何一点大意,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他运转体内真气,静静调息,三年苦修的霜寒内力在经脉之中缓缓流淌,如寒冰流水,清冷而坚韧。只要周遭有任何一丝气机异动,他能在瞬息之间拔剑反击。
就在他闭目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咚、咚、咚。”
敲门声,轻轻响起。
沈惊寒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他并未应声。门外,传来一个清脆悦耳,却又带着几分桀骜的女子声音:“里面的可是青衫客沈惊寒?我知道你在,开门。”
女子声音年纪不大,语气却颇为不客气,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沈惊寒缓缓起身,走到门边,却没有直接开门。“何事?”他淡淡开口。
“自然是有事找你。”门外女子哼了一声,“我知道你身上带着半卷《寒江剑谱》,开门,让我看看。”
明目张胆,上门索要剑谱。沈惊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落霞镇果然藏龙卧虎,刚一落脚,便有人迫不及待找上门来。
他手腕微翻,握住门栓,轻轻一拉。房门应声而开。
门外,站着一位一身红衣的少女。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容貌娇美,眉眼灵动,却带着一股泼辣锐气,一身火红劲装勾勒出玲珑身段,腰间束着银色腰带,身后背着一条长鞭,鞭身暗红,鞭梢缀着细小铜铃,行走之间,本该清脆作响,可她站在那里,却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她双手抱胸,抬着下巴,上下打量着沈惊寒,眼神之中没有半分畏惧,反倒充满了审视与挑衅。
“你就是沈惊寒?”红衣少女撇了撇嘴,“看起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传闻未免也太夸张了。”
沈惊寒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问道:“你是谁?”
“我是谁你不必知道。”红衣少女扬了扬下巴,语气骄纵,“你只需要知道,我对你怀里那半卷剑谱,很感兴趣。乖乖交出来,我可以考虑在这落霞镇,保你一条小命。”
一番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那《寒江剑谱》已是她囊中之物。沈惊寒眼神微冷。自他重出江湖以来,敢如此当面威胁他、索要剑谱的人,要么已经死在他剑下,要么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眼前这少女,不知是**深厚,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剑谱,不在你该惦记的东西之列。”沈惊寒声音渐冷,“让开。”
“我偏不!”红衣少女不退反进,一步跨入房门,“我苏晚璃想要的东西,还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沈惊寒,我劝你识相一点,这落霞镇现在就是个虎口,鬼面阁的人遍布各处,还有无数江湖高手盯着你,你以为凭你一个人,能护得住剑谱?”
苏晚璃。沈惊寒心中默默记下这个名字。他看得出来,这少女身手不弱,年纪轻轻,内力已有不俗根基,鞭法定然也十分精妙,绝非普通人家女子,必然出身江湖名门。只是,她究竟是敌是友,暂时还看**。
“我的东西,我自已能护。”沈惊寒语气不容置疑,“再不退下,休怪我剑下无情。”
“剑下无情?”苏晚璃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倒要看看,你这号称一剑寒江的剑法,究竟有多厉害!”
话音未落,苏晚璃身形骤然一动!她身后长鞭如同灵蛇出洞,瞬间出鞘,鞭梢铜铃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悄无声息,直取沈惊寒怀中剑谱位置!这一鞭又快又刁,角度刁钻,显然是经过无数次苦练的精妙鞭法。她出手,竟是毫不留情。
沈惊寒眼神一凝。他不闪不避,右手微抬,指尖轻轻一弹。
铮——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房间。无鞘铁剑未曾完全出鞘,只露出半截寒光,便已将空气割裂。他手腕轻转,剑身在身前划出一道冰冷弧线,不攻不守,只是简简单单一挡。
“啪!”
长鞭狠狠抽在剑身上,发出一声脆响。苏晚璃只觉得一股冰冷霸道的力量顺着鞭身传来,震得她手腕发麻,整条手臂都微微颤抖,几乎握不住鞭柄。她脸色微变,心中惊涛骇浪。
她早已听闻沈惊寒剑法极强,可亲自交手才知道,对方的实力,远比传闻之中更加恐怖。仅仅一剑半露,便有如此威力。
苏晚璃借力后退,飘然落在房间中央,红衣翻飞,宛如一朵盛开的烈火。她盯着沈惊寒,眸中闪过一丝惊异,却依旧不肯示弱:“好剑法!果然有几分本事!”
沈惊寒缓缓收回铁剑,神色淡漠:“你不是我的对手。再纠缠,我不会留手。”他看得出来,这少女虽然出手凌厉,却并未真正下死手,更像是在试探他的实力。否则,以他的性格,早已拔剑相向。
苏晚璃咬了咬唇,心中又气又惊。她本想凭借一手鞭法,逼对方交出剑谱,却没想到连对方一剑都接不下。
就在这时——
“咻!”
一道细微破空声,骤然从窗外袭来!一枚漆黑如墨的短箭,带着凌厉劲风,直直射向沈惊寒后心!箭尖淬有剧毒,泛着幽绿光芒,一看便知见血封喉。
这一箭,来得极快,极静,极狠。显然是杀手暗中潜伏,伺机而动。
苏晚璃脸色骤变,失声惊呼:“小心!”
她几乎是本能一般,手腕一抖,长鞭瞬间飞出,想要拦截那枚毒箭。可距离太远,速度太快,她鞭长莫及,已然来不及。
客栈之中,其他房间里,立刻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都在等着看沈惊寒中箭毙命。
然而——
沈惊寒连头都没有回。他脚步微微一侧,身形轻如鸿雁,悠然避开。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毒箭擦着他的衣角飞过,“笃”的一声,狠狠钉在身后木门之上,箭尾兀自颤动不止,剧毒瞬间腐蚀木头,冒出一缕黑烟。
一击落空,窗外潜伏的杀手心中一惊,转身便要逃。
“想走?”
沈惊寒冷哼一声。他身形一闪,已然出现在窗前,单手一推木窗,手腕翻动,铁剑凌空一刺!
一剑,破窗而出!
寒光一闪,快到极致。窗外只传来一声短促闷哼,随即归于寂静。一名黑衣杀手,咽喉中剑,悄无声息倒在屋檐之下,连惨叫都没能发出。
沈惊寒收回长剑,剑上依旧滴血不沾。他转过身,看向房间之中目瞪口呆的苏晚璃,淡淡开口:“现在你该明白,这落霞镇,究竟是什么地方了。”
苏晚璃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她原本以为,自已上门索要剑谱,已是胆大妄为。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清,沈惊寒身处何等凶险的境地。鬼面阁的杀手无处不在,每一刻,都有人想要他的命,想要他怀中的剑谱。而他,却依旧镇定自若,一剑封喉,干净利落。
就在此时,楼下客栈大厅之中,突然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伴随着冰冷的喝问:“搜!给我仔细搜!沈惊寒就在这家客栈里!阁主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谁敢包庇,格杀勿论!”
声音冷酷无情,带着浓浓的血腥气息。鬼面阁的人,终于来了。大批杀手,已经将整个临江客栈,团团包围。
苏晚璃脸色一变再变,下意识握紧了手中长鞭。她看向沈惊寒,眼神复杂。
沈惊寒却依旧平静,缓缓走到桌边,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入喉,冰冷刺骨。他眸中,却燃起熊熊战意。
“终于,肯从暗处爬出来了。”他放下茶杯,声音轻淡,却带着一股震人心魄的力量。
“既然来了,那就,一个都别想走。”
窗外,天色渐暗。落霞镇的晚霞,彻底沉入江面。黑暗,笼罩整座小镇。一场血战,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