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小说叫做《期货小子勇闯上海滩》是千山元玉的小说。内容精选:,上海南京西路。,从黄浦江那头刮过来,贴着地面打旋。,身上那件捡来的军大衣已经硬得像铁皮,油污结成块,一碰就掉渣。他把自已蜷成一团,右手死死捂着肚子——那儿已经空了三天,胃早就停止抗议,只剩下一种钝钝的疼,像是有人用生锈的铲子在里头慢慢刮。。。男人的。一步,两步,节奏均匀。,把身体又往阴影里缩了缩。他知道这个点儿来的会是谁——城管老张,五十三岁,安徽人,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巡到这儿,不多不少十五分钟,...
,上海南京西路。,从黄浦江那头刮过来,贴着地面打旋。,身上那件捡来的军大衣已经硬得像铁皮,油污结成块,一碰就掉渣。他把自已蜷成一团,右手死死捂着肚子——那儿已经空了三天,胃早就停止**,只剩下一种钝钝的疼,像是有人用生锈的铲子在里头慢慢刮。。。男人的。一步,两步,节奏均匀。,把身体又往阴影里缩了缩。他知道这个点儿来的会是谁——**老张,五十三岁,安徽人,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巡到这儿,不多不少十五分钟,雷打不动。“都醒醒!醒醒!”,带着痰音。
“说了多少回了,这儿不能睡!再让我看见,全给你们送救助站去!”
佟震没动。他听见旁边几个老流浪汉窸窸窣窣爬起来,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方言,拖着破麻袋挪窝。老张的脚步声停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
“喂,那个。”
佟震还是没动。
“装死是吧?”老张的声音近了,“***拿出来看看。”
*。
佟震慢慢抬起头。他得让动作显得僵硬——太利索了会引起怀疑。这半年他学会的第一课就是:在街上,你得看起来比实际上更惨,但又不能惨到让人想报警送你去医院。
“***……丢了。”他开口,声音沙得像砂纸磨铁。
老张蹲下来,手电筒的光直直照在他脸上。佟震眯起眼,没躲。
“年纪轻轻,干什么不好?”老张打量他,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疑惑——这小子脸脏得看不清五官,但那双眼睛很亮,不像在街上滚了半年的人该有的眼神。“年纪轻轻的,干点啥不行?有手有脚,去工地搬砖一天还能挣三十呢。偏在这儿窝着。”
佟震没接话,只是低头翻他那破得不成样子的双肩包。包是三个月前在垃圾桶里捡的,李宁牌,人造革裂开大口子,露出里头几件同样破烂的衣服。他摸了一会儿,掏出半个干硬的馒头——是昨天在肯德基后门捡的,已经发硬发黄。
他把馒头递过去。
老张愣了愣,随即眉头拧起来:“***——”
话没说完。
佟震的手抖得太厉害,半个馒头掉在地上,滚进污水里。几乎是同时,一个红色的塑料皮本子从破包里滑出来,“啪”地一声落在老张脚边。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
老张弯腰捡起本子,掸了掸灰。封面烫金的字在光下反射:
华东理工大学
毕业证书?
空气凝固了三秒。
老张的手停在半空,他翻开本子,内页贴着的照片虽然磨损,但能看出来是一个清秀的年轻人,短发,白衬衫,眼神里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倔强。姓名栏:佟震。出生年月:1981年5月。专业:经济学。毕业时间:2002年7月。
下面还盖着鲜红的学校公章和校长签名章。一看就不像是假的。
老张猛地抬头,手电筒再次照向佟震的脸。这次他看得仔细——脏污垢下面,脸的轮廓和照片上的人慢慢重合起来。
“这……是你的?”老张的声音变了调。
佟震没说话。伸手去抓那本子,动作很慢,像是全身的骨头都在响。
但老张把本子往后一撤。
“你是大学生?”老张站起来,退后两步,上下重新打量着佟震——这次眼神完全不同了,像是在看一个怪物。“211大学毕业的大学生,在这儿要饭?”
周围还没走远的几个流浪汉也停下脚步,往这边看。有个缺了门牙的老头咧嘴笑起来:“老张,人家说不定是艺术家,在这儿体验生活呢!”
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
佟震还是没说话。右手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动作迟缓得像一个老人。军大衣下摆还滴着脏水。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还给我。”
老张盯着他,又低头看了看毕业证,再抬头时,脸上那种公事公办的表情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不解甚至有点愤怒的复杂表情。
“你等等。”老张从腰包里掏出对讲机,摁下按钮,“队长,我这儿……有点情况。南京西路天桥底下,有个流浪汉,身上有华东理工大学的毕业证,看着像是真的。对,人也在。年纪大概二十二三。怎么处理?”
对讲机那头传来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是个粗嗓门:“毕业证?别是捡的吧。你先问清楚,要是真有困难,送救助站去。”
老张放下对讲机,再看向佟震时,语气软了点:“小伙子,到底怎么回事?家里人呢?同学老师呢?再不济,学校也能——”
“还我。”佟震重复,声音更冷了。
两人僵持着。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和废纸,在空中打旋。远处传来南京西路公交车的刹车声,还有商场门口促销活动的喇叭声,热热闹闹的,和天桥底下完全是两个世界。
老张叹了口气。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递给佟震。
佟震没接。
老张自已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冷风里散得很快。“我儿子去年高考,”他突然说,“拼死拼活,只考了个二本。我跟**还摆了三桌酒席,请了所有亲戚。”他顿了顿,看着佟震,“你要真是从211出来的,那你该知道,你这本子,是多少人做梦都拿不到的东西呀。”
佟震的手指蜷了蜷。
“所以呢?”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所以我就该感恩戴德,该跪着谢恩,该活**样,别给你们文明城市抹黑?”
老张被噎住了。
佟震趁这机会,一把抢回毕业证。动作快得老张都没反应过来。他把本子塞回破包最里层,拉链拉死,然后把包紧紧抱在怀里。
“我活成什么样,”佟震盯着老张,“关你什么事?”
说完,他转身就跑。
尽管腿有点瘸——是上周被几个小混混抢地盘时打的,右小腿结结实实挨了一钢管,虽然骨头没断,但肿得发紫。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身后传来老张的喊声:“救助站!你可以去救助站!那儿有饭吃有床睡!”
佟震没回头。
他穿过天桥底下的阴影,走到南京西路的人行道上。下午四点半,天色已经开始发灰。沿街的奢侈品店橱窗亮着暖**的光,模特身上穿着他半年工资都买不起的大衣。行人匆匆,西装革履的男人,穿着高跟鞋的女人,拎着购物袋的情侣。没人多看他一眼。
一个穿着粉色羽绒服的小女孩扯着妈**手,指着佟震:“妈妈,那个人好脏。”
年轻妈妈赶紧把小女孩拉开,低声说:“别看,快走。”
佟震听见了。
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走到南京西路和陕西北路交叉口,红灯。他停下,站在一群等红灯的白领中间。他能闻到旁边女人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还有身后男人手里的咖啡香。
胃里那钝痛突然尖锐起来。
他晃了一下。
旁边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用手护了护手里的公文包。
绿灯亮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马路。佟震被裹挟着往前走,脚步虚浮。过到马路中间时,他突然停下,转身。
车流在他身边呼啸而过。
他站在双黄线上,看着对面南京西路那些流光溢彩的招牌——恒隆广场、中信泰富、梅陇镇。半年前,他还在那里面的一家公司上班。十八楼,靠窗的工位,能看到静安寺的金顶。
那时他穿白衬衫,打蓝条纹领带,用公司发的I*M笔记本。每天早上在楼下星巴克买一杯美式,二十八块,加一块钱换燕麦*。
那时他以为,自已终于爬出来了。
从那个江西小县城,从父母那间住了二十年的教师宿舍,从高考前熬夜刷题满眼血丝的日子,从大学里一边啃馒头一边做兼职的清晨——他以为终于爬出来了,踩上了上海的马路,成了这座城市该有的靓仔样子。
然后呢?
然后是自已被人暗算。
然后是失去工作,失去住房。
然后被判刑。
然后是身无分文,流落街头!
然后是第一晚睡在桥洞下的寒冷。
然后是第一次从垃圾桶里翻出半盒剩饭时,手抖得拿不稳筷子。
然后是第一次被其他流浪汉抢地盘,被打得鼻青脸肿。
然后是第一次下雪,差点冻死在那个破纸箱里。
……
车喇叭震天响。
一辆出租车急刹在他面前半米,司机探出头破口大骂:“找死啊!憨大!”
佟震像是突然惊醒。他踉跄着退后两步,退到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司机还在骂,但他一个字都听不清。
他蹲下来,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冷风灌进肺里,像刀割。
视线开始模糊。他知道这是低血糖又犯了——上次晕倒是在三天前,在****的地下通道里,醒来时发现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五块钱。
五块钱。
他几个月前一顿早点的钱。
佟震咬着牙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不能停,停下来就真的完了。他得找个地方,今晚得熬过去。天气预报说今晚要降到零下三度,在街上睡会死人的。
他拐进一条小巷。
这是南京西路后面的背街,和前面的光鲜亮丽完全是两个世界。老式石库门房子挤挤挨挨,晾衣杆从这头搭到那头,挂满衣服床单。巷子窄得只容两个人并排走,地上湿漉漉的,飘着饭菜和霉臭混合的气味。
佟震熟门熟路地走到巷子深处,在一个垃圾房后面停下。
这是他最近找到的新据点——隐蔽,背风,头顶有屋檐挡雨。垃圾房虽然臭,但清洁工每天早上六点来清运,之后会有附近餐馆的人来倒厨余,有时候能翻到点还能吃的东西。
他卸下破包,靠着墙慢慢坐下。
天彻底黑了。
巷子口有路灯,昏黄的光勉强照进来一点。佟震从包里摸出那个硬馒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干硬的碎渣划着喉咙,他用力咽下去,胃里一阵抽搐。
得找点水。
他撑着墙站起来,走到巷子中间的公用水龙头那儿。水龙头冻住了,拧不动。他用力拍了几下,终于有细细的水流出来,冰冷刺骨。他凑过去喝了两口,又用手接了点水,抹了把脸。
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回到角落,他重新坐下,把军大衣裹紧。还是冷,寒气从地面往上渗,从墙壁往里钻,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他从破包里摸出毕业证。
借着巷口路灯那点微弱的光,他翻开本子,看着照片上那个穿白衬衫的自已。照片是2002年4月拍的,毕业前三个月。那时候他刚拿到那家外资公司的录用通知,月薪五千——在当年,那是能让父母在亲戚面前挺直腰杆的数字。
照片里的他在笑。
那种发自内心的、对未来充满确信的笑。
佟震伸出手指,慢慢抚过照片上的脸。纸张冰凉,照片上的笑容却暖得烫手。
突然,他猛地合上本子。
闭上眼睛。
巷子外面传来电视声,是某户人家在看新闻联播。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飘进来:“……我国经济继续保持快速增长,2003年GDP预计增长9.1%……上海浦东新区开发开放再上新台阶……”
快速经济增长。
浦东开发。
佟震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他抱着毕业证,蜷缩起来。意识开始模糊,寒冷和饥饿像潮水一样淹没上来。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父亲送他上火车时说的那句话。
那天火车站人山人海,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扒在车窗边,手伸进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父亲说:“震啊,城里人精,你得生猛点。”
“生猛点,才不会被吃了。”
……
黑暗中,佟震的手指死死**毕业证的塑料封皮。
黑暗像浓稠的沥青,把巷子灌满了。
佟震在寒冷中半睡半醒,意识似乎浮在冰面上,底下就是冻僵的深渊。耳朵里灌满各种声音——远处南京西路的车流声、楼上夫妻吵架摔碗的声音、不知哪家孩子的哭声、还有老鼠在垃圾堆里翻找的窸窣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他这半年的催眠曲。
直到另一种声音***。
脚步声。不是老张那种沉重的皮鞋声,而是轻快的运动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由远及近。
不止一个人。
佟震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他像动物一样屏住呼吸,身体绷紧。右手悄悄摸向墙角的半块砖头——这是他唯一的武器。
三个影子晃进巷口。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爬满对面的墙。都是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脏兮兮的棉袄,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为首的是个胖子,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一晃一晃的。
“就这儿。”胖子声音粗嘎,“**,冷死了。”
他们在垃圾房前停下,离佟震藏身的角落不到五米。
佟震慢慢往后缩,把自已更深地埋进阴影里。他认得这几个人——是附近另一片街区的流浪汉,半个月前为了抢****地下通道的“好位置”,和他们打过一架。他小腿上那道伤,就是胖子手里的钢管留下的。
“今天收成咋样?”一个瘦子问。
胖子把塑料袋扔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就**三十来块。现在的人精得很,看到年轻力壮的就不给钱。”他踹了一脚垃圾房的铁门,哐当一声巨响,“还是老太婆好骗,往地上一躺,哭两声,五块十块就来了。”
瘦子嘿嘿笑:“要不咱也装残疾?”
“装**。”另一个矮个子蹲下来,开始在垃圾堆里翻找,“昨天老李头说,这后头有家饭店,晚上倒的剩菜里有肉。”
三个人不再说话,专注地翻垃圾。胖子找到半盒炒面,用手抓了就吃;瘦子翻出一只破皮鞋,骂骂咧咧扔到一边;矮个子突然低呼一声:“*!烧鸡!”
他从垃圾堆深处拖出个塑料袋,里面是半只油亮亮的烧鸡,虽然冷了,但肉还完整。
三个人眼睛都亮了。
胖子一把抢过去:“我先发现的!”
“放屁!是我翻出来的!”矮个子不松手。
两人拉扯起来,塑料袋撕裂,烧鸡掉在地上,滚进污水里。胖子怒了,一拳砸在矮个子脸上。矮个子倒在地上,胖子扑上去就骑在他身上打。
瘦子站在旁边笑,也不拉架,反而蹲下去捡那只沾了污水的烧鸡,撕下一条腿就往嘴里塞。
佟震看着,胃里一阵翻腾。
不是恶心,是饿。那只烧鸡的油光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的光泽,肉香味混着垃圾的酸臭味飘过来,钻进他的鼻腔,刺激着他空了三天的胃。
他咽了口唾沫。
喉咙干得发疼。
打斗还在继续。矮个子被打出了血,鼻子嘴巴都是红的,但手里死死抓着半只鸡翅膀不放。胖子更怒,拳头像雨点一样砸下去。
瘦子吃完了鸡腿,**手指,突然说:“别打了,再打把人打死了。”
胖子喘着粗气停下,从矮个子手里抢过那半只翅膀,站起来狠狠啐了一口:“废物。”
矮个子蜷在地上,半天没动。
胖子啃着鸡翅膀,和瘦子并肩往巷子外走。走到巷口时,胖子突然停下,回头往佟震的方向看了一眼。
佟震屏住呼吸。
胖子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喂,那边那个。”
佟震没动。
“我知道你在那儿。”胖子扔掉鸡骨头,用袖子擦擦嘴,“上次在****,腿没打断是吧?还敢跑这片来?”
瘦子也转过身,从怀里掏出根钢管——就是上次那根。
佟震知道藏不住了。
他慢慢站起来,手里攥着那块砖头。军大衣太沉,影响动作,但他没脱——脱了会冻死。
“我就睡一晚。”他说,声音平静得自已都意外,“天亮就走。”
胖子笑了:“睡一晚?你当这是宾馆啊?”他往前走了两步,“这片是老子的地盘。要睡,交钱。”
“没钱。”
“没钱?”瘦子掂了掂钢管,“那就滚。”
佟震站着没动。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和废纸。远处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晚上九点了。
“听见没?滚!”胖子吼了一嗓子。
佟震还是没动。他盯着胖子,脑子里飞快计算——对方两个人,都有武器;自已一条腿不利索,只有半块砖头。硬拼,赢面为零。
但也不能走。走出这条巷子,外面零下三度,没地方躲,真会冻死。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痛肺叶。
“烧鸡,”他突然开口,“你们还有半只。”
胖子愣了一下。
“地上那半只。”佟震指了指刚才矮个子翻出来的塑料袋,“你们没拿完。”
瘦子回头看了一眼——确实,塑料袋撕裂时,还有小半只烧鸡掉在垃圾堆旁边,他们刚才没注意到。
“关你屁事?”胖子说。
“给我。”佟震说,“我吃一口,吃完就走。”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胖子爆发出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听到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瘦子也跟着笑,钢管敲在墙上,铛铛响。
“给你?***算老几?”胖子笑出了眼泪,“一条丧家犬,也配跟老子谈条件?”
佟震没笑。
他等胖子笑够了,才慢慢说:“你们今天收了三十块。其中十五块是下午在静安寺那边要的吧?有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给的,她牵了条狗,白色的博美。”
胖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另外十块是在恒隆广场门口,一个老外给的。还有五块是几个中学生凑的。”佟震继续说,声音平得像在念账本,“你们下午三点到四点没在,是去网吧了。胖子你玩了《传奇》,瘦子你看**。对吧?”
瘦子的脸色变了。
“你……跟踪我们?”胖子声音阴下来。
“用不着跟踪。”佟震说,“静安寺那边,穿貂皮牵博美的女人,每天下午三点遛狗。恒隆门口的老外,是隔壁写字楼的,每天四点半下楼抽烟。至于网吧——”他顿了顿,“这条街上就一家网吧,五块钱一小时,你们身上那烟味,是网吧里最便宜的‘大前门’。”
胖子不笑了。
他和瘦子对视一眼,两人慢慢散开,一左一右,呈夹击之势。
佟震握紧了砖头。手心全是汗,冷风一吹,刺骨的凉。
“小子,”胖子从怀里掏出把水果刀,刀身在路灯下反着寒光,“你知道的太多了。”
“不多。”佟震说,“刚好够保命。”
“保命?”瘦子啐了一口,“今天就把你命留在这儿!”
话音未落,瘦子先动了。钢管抡圆了砸过来,带着风声。
佟震没躲——也躲不开。他抬起左臂硬挡了一下,咔嚓一声,骨头没断,但剧痛瞬间窜遍全身。他闷哼一声,右手砖头狠狠拍向瘦子的脸。
砖头砸在颧骨上,瘦子惨叫一声,捂着脸倒退。
胖子趁机扑上来,水果刀直刺佟震腹部。
佟震侧身,刀锋擦着军大衣划过,割开一道口子,里面的棉絮爆出来。他顺势抓住胖子的手腕,用力一拧——大学时学过一点防身术,但半年没吃饱,力气不够。
胖子挣脱,又是一刀。
这次没躲开。
刀尖刺进左肩,不深,但血立刻涌出来,温热粘稠,透过***往外渗。佟震眼前黑了一下,咬紧牙关,用头狠狠撞向胖子的鼻子。
砰!
两人同时倒退。
佟震撞在墙上,眼前金星乱冒。胖子鼻血喷涌,捂着脸蹲下去。
瘦子缓过来了,眼睛血红,举起钢管又要砸。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干什么呢!”
手电筒的光柱扫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三个人同时僵住。
脚步声密集,至少四五个人。手电筒光乱晃,照亮了巷子里的惨状——佟震靠在墙上,肩头流血;胖子蹲在地上,满脸是血;瘦子举着钢管,姿势定格;远处,矮个子还蜷在地上**。
“**!不许动!”
佟震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不是老张。是真正的**,穿着制服,腰上挂着**和对讲机。四个人,堵死了巷子口。
完了。
这是佟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怕被抓——他这半年早就无所谓了。是怕被送去救助站,然后遣返原籍。他不能回去,不能这样回去。父母还不知道他沦落至此,每次打电话,他都说在上海很好,工作忙,过年再回。
他不能让他们知道。
“放下武器!”为首的**四十多岁,国字脸,眼神锐利如鹰。
瘦子的钢管掉在地上。
胖子也扔掉水果刀。
两个**上前,利落地给三人戴上**。国字脸**走到佟震面前,手电筒照在他脸上,又照了照他流血的肩膀。
“你也是同伙?”
“不是。”佟震说,声音沙哑,“他们抢我地盘。”
**挑了挑眉:“地盘?”他用手电筒扫了扫四周,“这破地方,有什么好抢的?”
佟震没说话。
**蹲下来,仔细打量他。手电筒的光从脸移到肩头的伤,再移到地上的破包,最后停在那件被划破的军大衣上。
“***。”
“丢了。”
“住哪儿?”
“没地方住。”
**沉默了几秒,拿起对讲机:“指挥中心,南京西路陕西北路后巷,处理一起斗殴事件,抓了三个,还有一个受伤的流浪人员,需要救护车。”
“不。”佟震突然开口,“不用救护车。”
**看着他。
“我没事。”佟震挣扎着站起来,肩膀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皮外伤,自已会好。”
**没理他,继续对着对讲机说:“伤者拒绝就医,但需要带回所里做笔录。另外,这个人身上有华东理工大学的毕业证,需要核实身份。”
对讲机那头传来回复。
**放下对讲机,看着佟震:“你叫什么名字?”
“……佟震。”
“毕业证是真的?”
佟震沉默。
“不说话就是默认。”**站起来,对另外两个同事说,“小陈,你带这三个人先回所里。小李,你陪他在这儿等着,我去巷口接救护车——虽然他说不用,但流程得走。”
两个年轻**点头,押着胖子三人往外走。胖子经过佟震身边时,狠狠瞪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你等着。”
佟震没回应。
巷子里只剩下他和那个叫小李的年轻**。小李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脸上还有没褪尽的青春痘,看佟震的眼神有点复杂——警惕,又有点好奇。
“你真是大学生?”小李忍不住问。
佟震靠着墙坐下,从破包里翻出条脏布,用力按在肩头伤口上。血很快渗出来,染红了布。
“曾经是。”他说。
“那怎么……”小李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大概觉得不合适。
佟震扯了扯嘴角:“怎么混成这样?”
小李没说话,算是默认。
巷子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然后停下。脚步声再次响起,国字脸**带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进来。
“就是他。”**指了指佟震。
医护人员蹲下来检查伤口。“伤口不深,但需要清创缝合,防止感染。得去医院。”
“我不去。”佟震说。
“由不得你。”国字脸**语气强硬,“你是涉案人员,也是伤者,必须配合。”
佟震抬头看他:“配合完了呢?送救助站?然后遣返原籍?”
**没否认。
“我不回去。”佟震一字一句地说。
“那你想去哪儿?”**皱眉,“继续睡大街?跟这些人抢垃圾吃?”
佟震不说话了。
医护人员打开急救箱,开始给他做初步处理。酒精棉擦过伤口,刺痛让他浑身一颤,但他咬着牙没出声。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同志,等等。”
所有人都回头。
一个老人站在巷口,背有点驼,穿着深蓝色的旧棉袄,手里拄着拐杖。路灯在他身后,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佝偻的轮廓。
国字脸**走过去:“老人家,有什么事?”
老人没回答**,而是慢慢走到佟震面前,蹲下来——动作迟缓,但稳。他仔细看了看佟震的脸,又看了看地上那本露出半角的毕业证。
然后,老人开口了。
声音很低,沙哑,像破风箱,但每个字都清晰:
“年轻人,死都不怕,还怕活么?”
佟震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第一次看清老人的脸——七十多岁,皱纹像刀刻一样深,眼睛浑浊,但眼底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经历过太多,反而沉淀下来的平静。
“我……”佟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人伸出手——那手干枯如树枝,但很稳——捡起地上的毕业证,拍了拍灰,递还给佟震。
“拿着。”老人说,“这是你的本钱。”
佟震机械地接过。
老人站起来,看向国字脸**:“同志,这孩子我认识。是我远房亲戚,来上海找工作没找着,暂时落难了。今晚让他去我那儿住吧,我给他担保。”
**愣住了:“您认识?”
“认识。”老人点头,“他叫佟震,江西人,父母都是老师。对吧?”
最后两个字是问佟震的。
佟震看着老人,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认识这个老人,从来没有见过。但老人说出的信息全对。
“对吧?”老人又问了一遍,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佟震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对。”
**看看老人,又看看佟震,犹豫了几秒,最后叹了口气:“行吧,既然有担保人,那就不送救助站了。但笔录还得做,明天上午来***一趟。”
老人点头:“好,我带他去。”
**又交代了几句,带着医护人员离开了。巷子里重新陷入昏暗,只剩下佟震和老人。
风还在刮。
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又响了——十点了。
老人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还能走么?”
佟震挣扎着站起来,肩头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没那么疼了。他拎起破包,把毕业证小心塞进最里层,拉好拉链。
然后,他看向老人。
“为什么帮我?”
老人没回头,声音飘在风里:
“因为三十年前,我也在天桥底下睡过。”
说完,他继续往外走。
佟震站在那儿,站了三秒。然后,他迈开步子,跟上老人的背影。
一步。
两步。
军大衣的破口在风里翻飞,露出里面脏污的棉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