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教她翻手为云
第1章
,北京来的那个男人在灵堂站了很久。,雨**得像是天漏了。殡仪馆的老旧空调发出苟延残喘的嗡鸣,吹出的风裹着铁锈味和檀香灰,把挽联吹得一鼓一落。,膝盖已经麻了。,大多是父母生前的同事。他们握我的手,说“节哀”,说“你父母是好样的”,说“组织上不会忘记”。我一一鞠躬,一一说“谢谢”,声音平得像每天早读念课文。。,还有灵堂里那盏白炽灯——它大概是坏了,隔几秒就闪一下,像心脏早搏。我在那忽明忽暗的光里跪了三个多小时,把今后几十年的“节哀”都提前预支了。。,她和三位同事当场离世。父亲比她多撑了七天。ICU的医生说,以他的伤情,这七天是奇迹。
我没问奇迹有什么用。
奇迹没有让他睁开眼看我一眼,也没有让他留下一句话。他只是躺在那里,身上插满管子,仪器嘀嘀嘀地响,像在替他说一些来不及说的话。
第七天黄昏,监护仪的线条拉直了。
我站在床边,护士在拔管子,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道,正好落在他手背上。那是一只写了几十年法律文书的手,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
我忽然想起他教我骑自行车。
那时我七岁,摔倒了很多次,膝盖破了皮,坐在地上不肯起来。他没有扶我,只是蹲下来,把那只手放在我头顶,说:“照照,摔倒不丢人,不起来才丢人。”
我起来了。
但这一次,他没能起来。
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那种踌躇的、小心翼翼的靠近——这几日我听了太多,亲戚们、邻居们、父母的同事们,他们靠近时总要先顿一顿,像在测量悲伤的深浅,然后才斟酌着开口。
这个脚步声没有顿。
它沉稳、笃定,从灵堂门口一路进来,皮鞋落在**石地面上,间隔均匀,节奏恒定,像校准过的节拍器。
我抬起头。
来人穿一件深灰色大衣,没有打伞,肩头落了细密的雨珠。他身形清瘦,但肩线平直,站在那里如一把收拢的伞骨。
四十岁上下的年纪,鬓角有几根白发。鼻梁上架着银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下敛,是很温和的长相——可那目光落下来时,你并不会觉得温和。
他在看我。
不是看一个“可怜的孤儿”,不是看“烈士遗属”,就是看一个叫何照的人。那种注视是有重量的,像深水。
“你就是沈照?”
他开口。声音偏低,带一点北方口音,咬字很干净,像冬天的第一口空气。
我点头。
“我是沈寂。”他说,“你父亲叫我寂哥。”
沈寂。
这个名字我听过。父亲偶尔会在晚饭时提起,说“寂哥当年在剑桥”,“寂哥那个案子打得漂亮”,“寂哥升司长了”。母亲会接一句:“人家比你小两岁。”父亲就笑:“小两岁也是哥。”
我从没想过会在这样的场合见到他。
他朝遗像走去,没有鞠躬,只是站定,沉默地望着黑白照片里的父亲。灵堂里一时很静,连空调的嗡鸣都像被按了暂停。
我望着他的侧脸,发现他握着拳。
骨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蜿蜒到袖口。
很久,他松开手,转身。
“你一个人?”他问。
“姑姑在。”我说,“她回去给我拿厚衣服。”
他点点头,没再问。
沉默像雨一样落下来。我以为他会说“节哀”,会说“你父母很了不起”,会说任何一个人在这种场合该说的话。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移栽到错误季节的树,不动,也不走。
然后他开口了。
“你父亲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他的语速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是出事前一天。”
我抬起头。
“他说你模拟考年级第三。”沈寂顿了顿,“他说你英语作文扣了三分,自已查了剑桥的官网,把他当年硕士论文摘要找出来,挑了一个语法错误。”
我愣住了。
这件事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那是父亲睡前随口抱怨的——“现在的孩子不得了,挑毛病挑到我哥头上了”——语气里全是得意。
“他那天很高兴。”沈寂说,“他说沈照以后会比我们都强。”
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遗像上。白炽灯又闪了一下,他的脸半明半昧。
“我没回答他。”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对自已说,“我应该回答的。”
我忽然发现自已的眼眶烫了一下。
这两周,我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过。追悼会、遗体告别、火化、入殓,我像一个运转良好的机器,按部就班地完成每一项程序。姑姑哭晕了三次,表姐从上海赶回来,眼睛肿得像核桃。只有我,一滴眼泪都没掉。
亲戚们在背后议论:“这孩子心冷。”
我想他们是对的。
但现在,这个陌生的男人站在我面前,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告诉我:你父亲曾经为你骄傲。你没有亲耳听到,没关系,我听到了,我替你记着。
那台运转良好的机器忽然卡了一下。
我低下头,盯着自已的膝盖。**的边缘被手指捻出了毛刺。
“几年级了?”他问。
“高二。”
“成绩呢。”
“年级第三。”我顿了顿,“上次是第二。”
他没有评价,只是点了下头,像在处理一份公文。那种平淡让我莫名其妙地放松——他没有把我当成易碎品,也没有用怜悯的目光看我。他只是问,我只是答。
“以后想学什么?”
“法律。”我几乎没有思考。
他第一次正视我。
那双眼睛在镜片后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风掠过深潭。
“为什么?”
我迎着他的目光:“我爸妈做的那个事,我想接着做。”
他没有说“你还小”,没有说“这条路很难”。他只是看着我,然后说:“好。”
一个字。像落槌。
姑姑是半小时后回来的,手里拎着保温袋,一见灵堂里多了个人,脚步顿住。
“这位是……”
“沈寂。”他自报家门,语调平平,“何远的同事。”
姑姑“啊”了一声,显然也知道这个名字。她有些局促,不知该不该寒暄。沈寂没有让她为难,他从大衣内袋取出一张名片,放在香案边缘,推到我手边。
“这是我秘书的电话。”他对我说,“有任何需要,打这个号码。”
名片是白色的,没有头衔,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
“不是组织慰问。”他又加了一句,声音低了些,“是你父亲的故人。”
我没有推辞。我把名片收进了校服口袋,贴着胸口。
他转身往外走。大衣下摆在风中扬起一角,露出里面深灰色的羊绒衫。雨还在下,周秘书撑着伞迎上来,他摆了一下手,没接。
我望着他的背影。灵堂的白炽灯又闪了一下。
“沈先生。”
他停住。
我不知道自已要说什么。那句话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我只是觉得不能让他就这样走了,像他来时一样沉默,像父亲挂掉最后一个电话。
他没有回头。但他在等。
“我……”我的声音发紧,“我父母是……”
是烈士。是组织追认的模范工作者。是人们口中“值得敬佩的人”。
但这些都不是我想说的。
我想说的是:他们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妈妈。我爸会为了给我买一本**的法学入门书,跑遍全城的旧书店。我妈出差回来,行李箱里永远有一半是给我带的零食。
他们不是符号,不是新闻稿里的三行字。
他们是我在这世上仅有的。
雨声很大,我的声音很小。
“……他们很爱我。”
沈寂站在那里。雨丝斜飘进来,沾湿了他的肩头。他微微侧过脸,只露出半张轮廓。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走进雨里,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姑姑在宾馆的标间里哭了很久。我躺在一米二的小床上,听着隔壁电视机的雪花音,手指**口袋,碰到那张名片的硬边。
我把它拿出来。
白色的卡纸,极简的字体。没有职务,没有单位,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手机号。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真正有底气的人,不需要任何头衔为自已背书。
我把名片放回口袋,闭上眼睛。
雨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它停了。
三天后,我接到周秘书的电话。
“沈司让我问您,”他的措辞很客气,“您是否愿意到北京完成高中学业。”
我握着话筒,沉默了很久。
电话那头没有催促。周秘书似乎在等,连呼吸都很轻。
窗外是三月末灰蒙蒙的天。姑姑昨天说,她丈夫的单位可以申请内部调动,但至少需要半年。这半年里,我需要一个人住。
我十七岁。会煮面,会洗衣服,会考年级第三。
但我不想一个人。
“他……沈先生,”我顿了顿,“他是怎么说的?”
周秘书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
“沈司说,”他的语速很慢,“您如果愿意,以后他的家就是您的家。”
没有施舍的语气,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他说“家”。
我攥紧了电话线。
“我愿意。”我说。
周秘书说好,挂电话之前,他忽然又补了一句:
“沈司今天开了一整天会。这个消息,是他散会后第一件交代的事。”
我握着忙音的电话,站在姑姑家窄小的玄关。窗外是三月的暮色,鸽子从对面楼顶呼啦啦飞过。
我十七年的人生里,从没去过北京。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那座城市不再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