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比如雨,比如我,比如周家的祠堂。
六月二十七日,小暑。
宜祭祀,忌远行。
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雷暴。
我关掉屏幕,手机里的世界和我无关。
我的世界,只有这座老宅,这间祠堂,和那件东西。
我叫周明,三十岁。
从我记事起,我就住在这里。
人们说我是周家的守护者,一个听起来很古老,甚至有点可笑的头衔。
在这个时代,守护一个地址比守护一个秘密要容易得多。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只是在窗纸上抹了一层稀薄的鱼肚白。
雨己经下起来了,不大,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雨,打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沙沙的,像时间在耳边流淌。
我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对襟衫,盘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不用照镜子,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
我的生活就像这件衣服,陈旧,固定,没有一丝褶皱。
通往祠堂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濡湿,泛着幽暗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是潮湿的泥土,腐朽的木头,还有常年不散的檀香味混合在一起。
我赤着脚走在上面,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一首传到心脏。
这是规矩,进入祠堂,必须洗净尘俗。
祠堂的门很重,两扇厚实的楠木门,没有上锁。
我们周家不需要锁,因为真正需要守护的东西,不是一把锁能锁住的。
我推开门,吱呀一声,像是老人疲惫的叹息。
祠堂里很暗,只有长明灯的豆点火光在跳动,映照着一排排黑色的灵位。
周家的列祖列宗,他们沉默地“看”着我,或者说,看着我身后的那张供桌。
供桌是黑檀木的,雕着繁复的云纹。
桌子的正中央,放着一个紫檀木的底座,底座上,安放着周家的“族运”。
它没有名字,家族里的人都心照不宣地称呼它为“那东西”。
它看起来像一个拳头大小的琉璃球,却又不是琉璃。
质地温润,触手生凉,像是上好的古玉。
它的内部并非纯色,而是深邃的墨色,墨色中又有亿万点星尘般的光点在缓缓流转,仿佛一个被封印的微缩宇宙。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擦拭它,和它待在一起。
我取过旁边的软布,沾了沾瓦罐里积攒的无根水——也就是昨夜的雨水,开始擦拭它。
我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的皮肤。
这是我一天中最重要的时刻。
通过指尖的触碰,我能“读”到周家的脉搏。
今天,它的表面比往常要温润一些,内部的星云流转得也更活跃,甚至隐隐透出一种明亮的光泽。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吉兆”。
我放下软布,退后三步,静静地看着它。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周家散落在世界各地的某个子孙,今天会有好运。
也许是一笔谈了很久的生意终于签了,也许是某个远房侄子的高考成绩下来了,超出了预期。
“族运”就是这样,它像一个精密的仪器,将整个家族的命运,那些无形的、玄之又玄的气数,凝聚成可以被观察到的实体。
光泽明亮,则家运昌盛;光泽黯淡,则家道中落。
我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三叔的电话。
他是如今周家的族长,一个住在几千公里外金融中心,穿着定制西装,只在除夕才会回老宅一次的“现代人”。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小明?
什么事?”
三叔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耐烦。
他那边很安静,应该是高级酒店的套房。
“三叔,”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今天‘它’……很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我能想象出三叔**眉心的样子。
他从不相信这些,他只相信K线图和财务报表。
但他又不得不维持着对这里的“尊重”,因为这是爷爷临终前唯一的嘱托。
“知道了。”
他说,“可能是你堂哥在迪拜的那个项目成了。
前几天听他提过。
行了,没什么事我挂了,我这里还是半夜。”
“等等,”我叫住他,“三叔,你让家里人都小心点。”
“什么?”
“‘它’虽然亮了,但……”我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那种隐约的不安,“但我总觉得,这光有点……虚。”
“虚?”
三叔嗤笑了一声,“小明,你是不是一个人在老宅待久了,神神叨叨的。
亮了就是好事。
行了,挂了。”
电话断了。
忙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响,显得格外刺耳。
我看着那团明亮的光,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我绕着供桌走了一圈,从不同的角度观察它。
终于,我发现了问题所在。
在“族运”的背面,靠近底座的地方,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
它细如发丝,如果不借着长明灯的光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我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周家的“族运”,从有记载以来,便是完美无瑕的。
它承载着整个家族的气数,任何一点损伤,都预示着无法想象的灾难。
我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去触摸那道裂痕。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充满了惊惶。
“喂?
请问是周明的家人吗?
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您的七姑,周秀兰,刚刚从楼梯上摔下去了,现在正在抢救……”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七姑,是家族里身体最硬朗的老人,每天早上还能打一套太极拳。
我挂了电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我死死地盯着那道裂痕。
它仿佛是一张狞笑的嘴,嘲讽着我刚才对三叔说出的那个“吉兆”。
盛极而衰。
原来,那过于明亮的光,不是希望,而是回光返照。
一整天,我都守在祠堂里,寸步不离。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变成了瓢泼之势。
雷声在头顶滚过,每一次闪电,都将祠堂的窗格映得惨白。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堂哥在迪拜的项目,签完合同的下一秒,合作方就宣布了破产重组,成了一纸空文。
刚考上名牌大学的侄子,在庆祝的路上出了车祸,腿断了。
就连远在**的五婶,都因为食物中毒进了医院。
电话每响一次,我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我能感觉到,供桌上的“族运”,它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那道裂痕,似乎也更明显了一些。
我像一尊雕塑,坐在**上,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是守护者,但我守护不了看不见的厄运。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发生,看着我的家族,在一天之内,从云端坠落。
到了晚上,雨势渐歇,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音。
祠堂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灯油在灯盏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我终于站起身,身体因为久坐而僵硬。
我走到供桌前,最后看了一眼“族运”。
它己经完全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一颗平平无奇的灰色石头,死气沉沉。
那道裂痕,像一道丑陋的疤,刻在上面。
我走出祠堂,关上那扇沉重的门。
我需要睡一会儿。
也许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
这只是巧合,对,只是无数巧合撞在了一起。
三叔说得对,我是在这里待得太久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开灯,和衣躺在床上。
窗外的雨声,像是催眠曲。
我很快就睡着了,做了一个很沉的梦。
梦里,祠堂的门被人推开,一个黑影走了进去。
我猛地惊醒。
不是梦!
我听到了声音,一种玻璃破碎的声音,从祠堂的方向传来。
我连鞋都来不及穿,疯了一样冲出房间,冲进雨里。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我的衣服,泥泞的地面让我的脚步踉跄。
祠堂的门,虚掩着。
我冲进去,祠堂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扇窗户的玻璃碎了,雨水混着冷风灌进来,吹得长明灯的火光疯狂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我的目光投向供桌。
紫檀木的底座上,空空如也。
周家的“族运”,那颗承载着我们数百年兴衰**的东西,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和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也碎了。
只剩下祠堂外,无尽的,冰冷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