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关回到药王谷后,我只见到了被悬挂在万毒池上方、皮肉几乎消融殆尽的师傅。
谷里的师兄弟们也不知去向。
年迈的瞎眼婆婆坐在那具残骸前,声音嘶哑地唤我。
无忧,你师傅用命换来了全谷弟子的武林盟主庇护,你也快去盟主府报道吧。
我才知道,武林至尊萧绝为了救他那中蛊的女儿,将我师傅活活封入万毒池,只为熬出那一缕药骨精魂。
我这人从小断情绝爱,是宗门出了名的冷血。
如今看着师傅白骨森森的残躯,我依旧平静。
婆婆,这是师傅自愿的吗?
婆婆流下血泪:萧绝是武林神话,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哪里由得我们考虑?
我点点头:既然不是师傅自愿的,那萧绝就该死。
婆婆拽住我:你师傅说,别以卵击石跟正派斗。
我抽出手腕,看向盟主府的方向,淡淡地笑了。
婆婆,师傅只说别跟正派斗,可没说不能血洗整个江湖…………1我蹲下身,用手一寸寸摸过师傅的残骸。
万毒池的毒液还在滴答作响,师傅的皮肉早就烂没了,只剩一截脊骨还勉强挂在铁链上,隐隐泛着药香。
婆婆看不见,却听得到我手指划过骨缝的声音。
她哑着嗓子说:无忧,别碰了,碰多了你也要中毒。
我没应声,只是小心地将那截脊骨从铁链上取了下来。
骨头还是温的。
不是因为万毒池的热气,是师傅的药力还封在骨髓里,死了都没散干净。
他这一身药骨,养了六十年,到头来便宜了萧绝的女儿。
我摸出药囊里的炼骨粉,将脊骨一寸寸打磨、淬炼,花了整整一夜,炼成了一截短笛。
婆婆在旁边听了一宿,终于忍不住问:你在做什么?
给师傅做个新家。
我将短笛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声。
笛音沉闷,像是老人在叹气。
我把它别在腰间,起名"葬骨"。
天亮的时候,山下来了个药农。
他看见我便一脸惊慌,支支吾吾道:你、你就是药王谷那个闭关的弟子?
我点头。
他咽了口唾沫:我劝你还是别去盟主府了。
为什么?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师傅剩下的骨头,被萧盟主磨成了一颗定魂珠,送给他女儿萧若雪当玩物了。
听说那丫头天天把珠子挂在脖子上,逢人就炫耀是用千年药骨做的。
腰间的葬骨笛突然发出了一声嗡鸣。
我摸了摸笛身:师傅,别急,我去把你的骨头拿回来。
婆婆追到谷口,一把抓住我的衣角。
无忧,萧绝手下有三千精兵,盟主府更是铜墙铁壁,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我回头看着她空洞的眼窝,平静道:婆婆,我不是去送死的。
我是去收债的。
下山的路我走了三天。
盟主府在千里之外的霜城,城门口挂着萧绝的画像,百姓路过都要拱手作揖。
我在画像前站了一会儿,转身朝盟主府走去。
府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手而立。
大师兄青书。
见到我,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丝笑。
哟,无忧,你可算来了。
师弟们都以为你死在关里了。
我看着他身后巍峨的正门,刚要迈步,青书却伸手拦住了我。
他指了指墙根下一个半人高的**。
无忧,你是药王谷最末等的弟子,没资格走正门。
从那儿进去吧。
我低头看了看那个洞口。
师兄,师傅在的时候,可没分过什么末等不末等。
青书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凑近我耳边,压低了声音。
可师傅已经死了啊。
说句不好听的,他那条命要是早点献出来,咱们何至于在那破谷里熬那么多年?
我没有说话,弯腰钻进了狗洞。
不是因为我怕了青书。
是因为我看见了红袖腰间挂着的东西。
二师姐红袖站在狗洞那头,叉着腰等我。
她腰带上系着一截枯黄的指骨,用红绳缠了几圈,当做装饰。
那是师傅的指骨。
我认得,因为师傅右手食指的第二节有一道旧伤,是当年替我挡毒针时留下的。
红袖见我盯着她的腰,一巴掌甩在了我脸上。
看什么看?
2药王鼎呢?
交出来。
药王鼎是师傅的炼药神器,临终前托婆婆转交给我。
我一直揣在怀里。
红袖见我不动,又甩了一巴掌。
聋了?
把鼎交出来!
萧盟主说了,药王鼎归盟主府所有。
我盯着她腰间的指骨,忽然蹲了下去。
红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满意的笑。
这才对嘛,无忧,你从小就该学学什么叫识时务。
我从怀里掏出药王鼎,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
师傅,你等着,我会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接回来的。
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不能动手,因为红袖腰间的指骨太脆了。
打起来,碎了怎么办。
青书不知何时走到身后。
既然来了盟主府,就得守规矩。
在雨里跪满三个时辰,算是谢恩礼。
当天下了一场冷雨。
我跪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三个时辰后,青书撑着伞来了,把一块湿馒头扔在我面前。
吃吧,萧盟主三日后千秋寿宴,你得活到那天。
我捡起馒头,咬了一口,咽下去。
三天后,盟主府张灯结彩,千秋寿宴开席。
我被人从柴房拖出来,扔进大殿。
萧绝坐在最高处,五十来岁的模样,保养得很好。
他怀里偎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面色红润,眉眼娇媚。
她脖子上挂着一颗莹润的珠子,隐隐透着药香。
定魂珠。
师傅的骨头磨成的。
萧绝拍了拍少女的背,笑着对满座宾客道:诸位,药王谷宗主以身炼药,为小女**,此等大义,本座铭记于心。
今日特将药王谷最后一名弟子带来,作为活药引,供诸位见证。
群雄纷纷举杯:盟主仁义!
药王谷高风亮节!
活药引。
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我很快就知道了。
萧若雪嫌我身上有味道,命人将我关进一个铁笼,搁在大殿中央。
她捂着鼻子,嫌恶道:爹,她好臭。
萧绝宠溺地笑:没事,取完东西就让人把她拖下去。
青书立刻站了出来,躬身道:盟主,弟子愿亲手为若雪小姐取骨髓液固本。
他从袖中抽出一根手指粗细的金针。
我见过这种针。
师傅说过,药骨精魂取自骨髓,金针入骨缝,能活生生将骨髓液抽出来。
疼吗?
师傅当年只说了四个字:生不如死。
金**进我脊背的时候,我终于知道师傅没有骗我。
那种痛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里面往外炸的。
我一声没吭。
萧绝装模作样地摆摆手:青书,差不多就行了,别伤了她性命。
然后用只有青书能看见的角度,冲他竖了三根手指。
三管。
青书心领神会,又多抽了两管。
骨髓液呈乳白色,带着淡淡的药香。
萧若雪接过来喝了一口,皱起眉,一把泼在了我脸上。
好腥,不好喝。
满座哄堂大笑。
我透过铁笼的缝隙,看着那颗定魂珠在萧若雪胸口晃荡。
珠子里面,有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影在游动。
那是师傅的残魂。
他没有彻底死。
他被困在自己的骨头里,看着这一切。
我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心。
是封印。
3寿宴散去后,我被扔回了柴房。
脊背上的**还在往外渗血,我靠着墙,用手指一点点将渗出的血抹回伤口。
门被踹开的时候,是半夜。
来的是萧绝的人。
他们押着一个浑身鞭痕的老人,一把推进柴房。
婆婆。
她的粗布衣衫被血浸透了,瞎眼的眼窝里渗出红色的液体。
她跌在地上,双手胡乱摸索着,嘴里喊着我的名字。
无忧?
无忧你在吗?
我扑过去接住她。
傻丫头,快跑,他们要拿我逼你交药王秘典。
药王秘典是药王谷的根基,记载了三千六百种解毒之法和一个禁忌——魔门圣祖转世的秘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传来了萧若雪的笑声。
无忧姐姐,你猜这条蛇咬了这个瞎婆子,她会不会叫?
我赌她会,你赌什么?
你想要什么?
我问。
跪下来亲亲我的鞋子,我就把蛇收回去。
婆婆听见这话,死死拽着我的手腕:无忧,不要。
我掰开她的手指,走到萧若雪面前,跪了下去。
萧若雪笑得前仰后合。
果然是药王谷的贱骨头,跟她师傅一样好使。
萧若雪脸上的笑还没落下去,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一根毒针,直直扎进了婆婆的眼窝。
婆婆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嘴巴大张,却没发出声音。
骗你的。
我就是想看看你跪下来的样子。
我扑过去抱住婆婆。
毒针入脑,婆婆的身体在我怀里剧烈抽搐。
她用最后的力气摸到了我的脸,断断续续地说。
别、别为了我……然后她推开我,撞向了门边萧绝侍卫的佩刀。
刀锋入喉,干脆利落。
婆婆倒下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笑。
她怕自己活着,会成为我的软肋。
萧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把**拖走,扔化尸池去。
嗯,血迹也擦擦,别脏了雪儿的鞋。
我看着婆婆被拖走,看着地上的血迹被粗麻布擦干净。
然后,我感觉到脖子上的定魂珠碎了——不,是萧若雪脖子上那颗。
师傅最后一缕残魂散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留住他了。
一阵风吹过,我额前的黑发变成了白色。
然后是鬓角,是发尾,是所有的头发。
萧若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因为她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五月的天,盟主府开始下雪。
血红色的雪。
4铁笼在我身后碎成粉末的时候,萧若雪尖叫了一声。
这一声叫把半个盟主府的人都惊醒了。
萧绝披着外袍赶来,身后跟着青书和红袖,以及数百名精兵。
他看见满天的血色大雪,瞳孔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青书,杀了她。
青书拔剑,朝我刺来。
可他的剑尖碰到我衣角的瞬间,整把剑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青书愣住了。
我抬手拍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不重,但他全身的骨头都碎了。
他没死。
我碎的是他的骨,不是他的命。
我要让他活着,像师傅一样,感受一下没有骨头是什么滋味。
师兄,你说师傅那条命早该献出来,对吧?
那你自己这条命,舍得献吗?
青书说不出话,只有眼泪从脸上滚下来。
红袖吓得后退了三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指骨上。
我隔空一握,她整个人被拽到我面前。
然后我一根根掰断了她戴指骨的那只手的五根手指。
我从她断掉的手里取回了师傅的指骨,小心地收进怀里。
师傅,指头回来了。
萧绝终于变了脸色。
他从腰间取出一方古朴的印章,金光大盛。
浩然印,武林至宝,据说能**一切邪魔。
我抬起一只手,握住了那道金光。
然后捏碎了。
萧绝恐惧地看着我。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看着他,想起了一件事。
师傅生前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药王谷,建谷之初并不是什么医药宗门。
它真正的作用,是**。
**一个东西。
或者说,**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我。
师傅捡到我的时候,我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婴儿。
可师傅一眼便认出了我身上的魔纹——那是魔门圣祖的印记,每三百年转世一次。
他本该按照谷规将我**在襁褓里。
但他没有。
他用自己一身药骨做封印,压了我十八年的魔性。
我一直以为自己天生断情绝爱。
其实不是。
是师傅怕我生出七情六欲后魔性反噬,才用秘法封住了我的感情。
可现在,封印碎了。
不是因为我有多强,是因为师傅死了。
封印的根基没了,压了十八年的东西全部涌了出来。
悲伤、愤怒、仇恨、杀意。
还有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情绪。
那种钝刀子割肉般的、绵延不绝的痛。
师傅用一辈子护住的东西,终于还是没护住。
我站在血雪中,葬骨笛的笛音自己响了起来。
不是我在吹。
是师傅的药骨在哭。
萧若雪脖子上碎裂的定魂珠还在往外漏着残渣,我抬手一招,将那些碎末吸到掌心。
珠子里已经没有师傅的残魂了。
但骨粉还在。
我将碎末收入笛身。
然后转过头,看着萧绝。
今天,我要这江湖,再无"正派"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