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茶生

暮色渐沉，天边的云霞染上一层薄薄的胭脂色，将清河镇的青瓦白墙映得格外温柔。

柳如烟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抬手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肩颈，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门外。

那书生仍坐在檐下的木案前，执笔作画。

他背对着茶馆，青衫被晚风轻轻拂动，修长的指节握着笔杆，笔尖在宣纸上游走如龙蛇，墨色晕染，勾勒出远山烟雨的轮廓。

柳如烟倚着门框，静静望着他的背影，竟一时忘了挪步。

"姑娘可是要打烊了？

"书生忽然开口，声音清润，却未回头。

柳如烟一怔，随即笑道："公子若是还想喝茶，再晚些也无妨。

"书生这才搁笔，转身看向她，眉眼间带着浅浅的笑意："叨扰姑娘了。

"柳如烟摇头，目光落在他案上的画作上，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宣纸上，茶馆的飞檐与远处的山色融为一体，墨色浓淡相宜，烟雨朦胧间，竟似能听见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

"公子画得真好，"她由衷赞叹，"竟将我们这小茶馆画得如此有韵致。

"书生微微一笑："姑**茶馆本就雅致，我不过是如实描摹罢了。

"柳如烟抿唇一笑，转身去取了茶壶，替他斟了一盏新泡的雪梨枇杷饮，又端了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过来。

"公子画了这么久，想必也乏了，用些茶点吧。

"书生接过茶盏，轻抿一口，眉梢微扬："姑**雪梨饮，比家父当年在翰林院尝过的御品更妙。

""翰林院？

"柳如烟有些讶异，"令尊曾在朝为官？

"书生神色微微一黯，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家父李文谦，曾任翰林院侍讲，后因故辞官归乡。

"柳如烟心头一跳——李文谦？

那不是前科的探花郎吗？

她曾在茶客的闲谈中听过这名字，据说才学极高，却因得罪权贵，最终郁郁而终。

她正欲再问，书生却忽然抬手去取砚台，袖口不慎扫翻了案边的青玉砚。

墨汁倾泻而出，眼看就要染污画作——"公子小心！

"柳如烟疾步上前，素手一托，堪堪接住了翻倒的砚台。

两人的指尖在青玉砚边相触。

书生的手很凉，像是常年执笔沾了墨水的寒气；而柳如烟的指尖却因常年煮茶，温暖如春。

那一瞬，松烟墨香忽地浓了，仿佛随着两人的触碰骤然散开，惊得檐下挂着的画眉鸟扑棱棱振翅飞走。

柳如烟慌忙收回手，耳尖微微发热："公子没事吧？

"书生摇头，目光却落在她指尖沾染的墨迹上，忽然轻笑一声："姑**手……"柳如烟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指尖沾了一点墨色，衬着白皙的皮肤，格外显眼。

她有些窘迫，正要擦拭，书生却递过来一方素白帕子："用这个吧。

"帕子是棉麻质地，角落绣着一丛墨竹，针脚细密，显然出自女子之手。

柳如烟接过，轻声道谢，心里却莫名有些不是滋味——这帕子，是谁绣给他的？

书生似未察觉她的异样，只是低头整理画具，温声道："今日多谢姑**茶，改日再来叨扰。

"柳如烟点点头，看着他收拾好笔墨，转身离去。

青衫背影渐渐融进暮色里，竟让她生出几分怅然。

**十日后**清晨，柳如烟刚推开茶馆的门，便见阿福站在东墙前，一脸惊叹："姑娘，您快来看！

"她走过去，只见东墙上悬起了一幅崭新的水墨长卷——《云间烟雨图》。

画中茶馆的飞檐、远山的轮廓，正是那日书生所绘，只是更加精细，烟雨朦胧间，竟似能听见风声雨声。

而最令她惊讶的是，画上的题跋——"云间一隅，烟雨千家。

不肖子墨轩敬绘。

"落款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甲子年秋，重摹先父旧作。

"柳如烟怔住了。

原来那**画的，竟是他父亲的遗作？

"这题跋……"阿福压低声音，"姑娘，这题跋竟是前科探花李文谦的手笔！

"柳如烟指尖轻轻抚过画卷边缘，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说"家父李文谦"，又提到"翰林院的御品"，原来他的父亲竟是那位名满天下的探花郎。

而他所绘的，是父亲的旧作。

她忽然想起那枚羊脂玉佩——他典当玉佩，莫非就是为了赎回父亲的遗作？

正出神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柳如烟抬头，见那书生——李墨轩正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卷旧书，目光落在墙上的画上，神色有些复杂。

"公子……"柳如烟轻声唤他。

李墨轩回过神，微微一笑："画己挂上了？

"柳如烟点头："公子画得极好，往来茶客都在赞叹。

"李墨轩走到画前，指尖轻轻拂过题跋处的字迹，低声道："这是家父生前最后一幅画，当年被人强取豪夺，我辗转多年才寻回来。

"柳如烟心头微酸，轻声道："公子如今将它重绘于此，令尊若在天有灵，定会欣慰。

"李墨轩转头看她，眸色深深："姑娘不问我为何要将画挂在这里？

"柳如烟摇头："公子若愿意说，自然会说。

"李墨轩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那日她见过的羊脂玉佩，只是如今己用红绳重新系好，玉色温润如初。

"那日典当此玉，确实是为了赎回父亲的画。

"他轻声道，"如今画己归来，这玉……"他顿了顿，将玉佩轻轻放在柳如烟手中："赠予姑娘，权当谢礼。

"柳如烟愣住了："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李墨轩却摇头："若非姑娘那日的雪梨饮，我或许还沉浸在旧事中难以自拔。

这玉于我，己无执念，不如赠予懂它的人。

"柳如烟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玉身雕着一枝寒梅，花蕊处一点沁色，宛如真雪落梅间。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抬头看向他："公子……"李墨轩微微一笑，转身走向茶座："今日还想讨姑娘一盏茶，可好？

"柳如烟握紧玉佩，唇角不自觉扬起："公子稍等，我这就去泡。

"茶香袅袅间，她忽然觉得，这小小的茶馆，似乎比往日更暖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