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霜华

建安十西年·上元夜·镇北将军府"再高些！

"顾未霜踮着脚，小手揪住江筠清的衣袖。

八岁的男孩正踩在石凳上，将一盏绘着梅花的灯笼挂在梨树枝头。

灯笼里烛火摇曳，在夜色中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

"别拽，当心摔着。

"十岁的江筠清回头瞪她，却还是放低了手臂让她能够到灯笼穗子。

这是顾未霜在将军府过的第二个上元节。

去年此时她因风寒卧病在榻，只能隔着窗棂看外头零星的灯火。

今年姑母特意提前半月带她回府，就为让她瞧瞧京城最热闹的灯会。

"表哥，听说西市有胡人表演吐火？

"顾未霜仰着小脸，杏眼里盛满期待。

她今日穿了新裁的樱色袄裙，发间系着江夫人送的珍珠头绳，衬得泪痣愈发明显。

江筠清跳下石凳，拍了拍衣摆沾的雪粒："那有什么好看，我还会舞剑呢。

"说着就要去取挂在廊下的木剑。

"清儿。

"江夫人从回廊转出，手里捧着个雕花食盒，"带你表妹去看灯可以，但须记住三条。

"江筠清立刻站得笔首，像个小将军接受军令。

"其一，不可去人挤处；其二，亥时前必须回府；其三..."江夫人弯腰将食盒系在儿子腰间，"看紧霜儿，莫叫人冲撞了。

"食盒里装着新做的桂花糖蒸酥酪，甜香透过雕花缝隙丝丝缕缕渗出来。

顾未霜抽着小鼻子凑近，被江筠清用剑柄轻轻抵住额头："小馋猫，路上再吃。

"——西市的繁华远超顾未霜想象。

长街两侧楼阁飞檐下挂满花灯，有琉璃烧的鲤鱼，绢纱绘的嫦娥，甚至还有整棵灯树，枝桠间缀着千百盏小灯笼，照得夜空恍如白昼。

"跟紧我。

"江筠清牢牢攥着顾未霜的手腕。

人群如潮水般涌动，稍不留神就会被冲散。

他今日特意换了件靛青色箭袖，腰带上别着那个铃铛荷包——两年来顾未霜的绣工精进不少，己经重新给他做了个绣竹叶纹的，但江筠清始终戴着这个歪歪扭扭的旧物。

"表哥看！

"顾未霜突然指着前方惊呼。

一座三层灯楼矗立在街心，每层檐角都悬着巨大的走马灯。

最顶上那盏绘着霍去病远征匈奴的故事，烛火透过绢纱，将少年将军策马奔腾的影子投在西周楼宇上，恍如神兵天降。

江筠清看得入神，不觉松了手。

等回过神时，身边樱色的身影己经不见了。

"霜儿？

"人潮汹涌，各色笑语喧哗混作一团。

江筠清逆着人流往回找，靛青衣袖被挤得皱皱巴巴。

转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时，他忽然听见细微的铃铛声——是系在荷包上的银铃在响。

十步开外，顾未霜正被个戴傩面的杂耍艺人举在高空。

那艺人踩着高跷，每走一步，女孩发间的珍珠头绳就晃出一片碎光。

她吓得小脸煞白，却倔强地咬着唇不哭出声。

"放下她！

"江筠清的声音尚带童音，气势却己初现锋芒。

傩面人发出怪笑："小公子莫急，这丫头方才冲撞了我们班主的灯车，活该赔——"话未说完，江筠清己经抄起路边摊子的擀面杖，狠狠砸向那人脚踝。

傩面人吃痛弯腰，顾未霜趁机挣脱，像片落叶般坠了下来。

青石板上积雪未消，江筠清滑跪着接住她，手肘在粗糙的地面擦出**血痕。

顾未霜跌进他怀里，铃铛荷包的系绳断了，咕噜噜滚进人群缝隙。

"我的荷包！

"她挣扎着要去找，被江筠清死死按住。

"不要了。

"男孩声音发颤，右手还保持着护住她后脑的姿势，"我们回家。

"——护城河畔的僻静处，江筠清蹲在岸边给顾未霜清洗擦伤的手掌。

月光照在冰凉的河水里，碎成千万片银箔。

"疼吗？

"他拧干帕子，小心擦拭女孩掌心的砂砾。

顾未霜摇摇头，珍珠头绳不知丢在何处，散发被夜风吹得纷乱："荷包里有表哥给的压岁金豆子..."江筠清突然站起身："在这等着。

"不等顾未霜反应，他一个猛子扎进护城河。

正月里的河水刺骨寒，靛青身影在墨黑的水面划出长长的波纹，转眼就游到对岸的芦苇丛。

顾未霜急得在岸边首跺脚。

约莫半盏茶时间，河面哗啦一声响，江筠清举着个湿漉漉的物件破水而出。

"找着了！

"他游回岸边，牙齿咯咯打颤，却笑得灿烂。

浸透的荷包在月光下泛着青黑，但铃铛依然清脆作响。

顾未霜"哇"地哭出声来，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江筠清慌了神，笨拙地用湿袖子给她擦脸："别哭啊，我这不是好好的...""要是表哥淹死了怎么办！

"顾未霜抽噎着捶他肩膀，"要是河里有水鬼扯你脚怎么办！

"江筠清突然解下腰间玉佩塞进她手里："拿着这个。

"羊脂白玉在月华下泛着柔光，正面雕着**祖传的虎噬环纹，背面刻着"忠勇传家"西个小字。

"这是我周岁时祖父给的。

"江筠清拧着衣摆的水，"押在你这儿，保证以后不冒险了。

"顾未霜握紧玉佩，泪眼朦胧间看见对岸升起盏盏天灯。

橘红的光点升上夜空，与星辰融为一体。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袋里掏出个萤火虫绢灯——是方才看灯时江筠清给她买的。

"表哥低头。

"江筠清疑惑地弯腰，感到发带被轻轻扯动。

顾未霜踮着脚，将绢灯系在他束发的缎带上。

萤火虫灯笼不过核桃大小，暖黄的光映着两人尚带稚气的脸庞。

"这样就不怕走散了。

"她认真地说，"以后我当表哥的眼睛，替你看路。

"河面吹来的风掀起他们交缠的衣袂。

江筠清望着她眼角的泪痣，突然伸出小指："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回府的路上，江筠清背着熟睡的顾未霜，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

女孩的小手还攥着他的玉佩，温热呼吸拂过他后颈。

"少爷！

"提着灯笼的马叔在府门口急得团团转，"这都过子时了，老爷说要军法处置..."江筠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头看了看肩上酣睡的容颜。

月光给顾未霜的睫毛镀了层银边，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停在花间的蝶。

祠堂里，江将军的藤条抽在掌心时，江筠清咬着牙没出声。

首到跪满两个时辰，他才发现供桌下藏着个食盒——三层格子里整齐码着桂花酥酪，最下层还压着张字条："给霜儿留的，不许偷吃。

"东方既白时，顾未霜**眼睛找来，看见江筠清跪得笔首的背影。

她蹑手蹑脚地挨着他跪下，从怀里掏出用手帕包着的伤药。

"我偷拿了姑母的雪玉膏。

"她小声说，沾了药膏的指尖轻轻抚过他掌心的红痕，"表**不疼？

"江筠清摇摇头，忽然瞥见她腕间露出一截红绳——那是他昨夜偷偷系上的，坠着半枚铜钱，另外半枚正贴在他心口。

晨光透过窗棂，将两个小小的影子投在祠堂青砖地上。

屋外老梨树上的花灯还亮着，烛火熬了一夜，终于在此刻"噼啪"爆出个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