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如长夜】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杂沓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铁链摩擦和兵刃甲胄碰撞的铿锵声。

“快！

封锁所有出口！

一只**都不准放出去！”

一个粗犷威严的声音吼道。

萧万古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像受惊的兔子，本能地想要缩回楼上，但己经晚了。

楼梯下方，一群身着皂黑色劲装、腰挎铁尺锁链的衙役如狼似虎地涌了上来，当先一人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如刀，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楼梯上下，瞬间就锁定了楼梯口呆若木鸡、手里还捏着冰晶的萧万古。

那捕头的目光先是在萧万古惊魂未定、衣衫凌乱（昨夜和衣而卧，又被冷汗浸透）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精准地落在他掌心那枚在昏暗光线下兀自散发寒气的不化冰晶上。

浓眉猛地一拧，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饱含戾气的冷笑。

“又是你？”

捕头的声音像两块生铁在摩擦，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和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萧万古！

好你个腌臜泼才！

这个月，第三起了！

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呐！”

他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带着切齿的寒意。

“轰！”

萧万古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震得他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

第三起？

什么第三起？

他完全不明白！

巨大的荒谬感和随之而来的、更深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不！

不是我！”

萧万古的声音嘶哑变形，带着哭腔，他猛地摇头，像个被冤枉的孩子，慌乱地想要辩解，语无伦次，“大人！

捕头大人！

真不是我！

我…我昨晚喝多了…醒来…醒来就在那房里…那女人…那冰…火…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试图将手里的冰晶扔掉，但那冰晶仿佛粘在了他汗湿的掌心，甩了一下竟没甩脱。

“不知道？”

捕头厉声打断，一步跨上最后几级台阶，魁梧的身形带着迫人的压力笼罩下来。

他身后几个衙役也迅速散开，堵死了萧万古所有退路，手按在腰间的铁尺上，眼神冰冷。

“人死在你的床上！

这‘冰中火’的鬼东西又在你手里攥着！

人赃并获，你还敢狡辩？！

给我锁了！”

“哗啦！”

冰冷的铁链瞬间套上了萧万古的脖子和手腕，沉重的触感让他膝盖一软，几乎跪倒。

那枚诡异的冰晶终于脱手，掉落在铺着绒毯的楼梯上，无声无息，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所有衙役的目光都缩了一下。

捕头眼神示意，一个衙役立刻掏出一个特制的、内衬棉布的皮囊，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冰晶捡起装入。

“带走！

去县衙！”

捕头大手一挥，转身就走。

衙役们粗暴地推搡着失魂落魄的萧万古。

铁链的摩擦声，衙役粗鲁的呵斥声，还有楼下隐约传来的其他**、**惊恐的议论声，像无数根**进萧万古的耳朵。

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拖拽着下楼，脑子里一片混沌。

恐惧、冤屈、冰冷的绝望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撕碎。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可那冰晶…那**…那捕头斩钉截铁的“第三起”…混乱中，他被推搡着经过一楼大堂的一面巨大铜镜前。

那铜镜擦拭得锃亮，本是青楼用来揽客的物饰。

萧万古下意识地、绝望地抬眼望去。

铜镜里映出他狼狈不堪的身影：头发蓬乱，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毫无血色，脖子上套着沉重的铁链，被两个凶神恶煞的衙役死死扭着胳膊。

然而，就在这一片绝望的影像里，铜镜中那个“他”的唇角，却极其缓慢地、异常清晰地向上弯起。

一个弧度。

冰冷，残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欣赏猎物垂死挣扎的、纯粹到令人骨髓冻结的愉悦。

那绝不是萧万古此刻内心任何一丝情绪所能产生的表情！

那笑容陌生得如同来自九幽地狱！

萧万古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毒针狠狠刺中，一股比那枚冰晶更加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连灵魂都在尖叫战栗！

他死死盯着镜中那个自己脸上陌生的、残酷的笑意，瞳孔因为极致的惊恐而缩成了针尖！

就在这死寂般的、连时间都仿佛凝固的瞬间，一个声音，清晰无比地，首接在他混乱的意识最深处响起。

那声音并非通过耳朵传入，而是如同冰冷的毒蛇，首接缠绕上了他的灵魂，带着一种慵懒的、玩味的、仿佛刚刚完成一件得意之作的满足感。

喜欢吗？

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却透着一股非人的冰冷和戏谑，每一个音节都像冰棱在敲击。

我的艺术品，萧万古？

萧万古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

衙役粗暴的推搡似乎都远去了。

镜中那个残酷的笑容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那冰冷的声音，那“艺术品”三个字，如同魔咒，死死烙印在他濒临崩溃的意识里。

“磨蹭什么！

快走！”

身后的衙役不耐烦地狠狠一推。

萧万古一个踉跄，被铁链拽着，跌跌撞撞地走出了这间弥漫着甜香与死亡气息的青楼大门。

刺骨的晨风猛地灌进他单薄的衣衫，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灰蒙蒙的天空，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飘起了点点晶莹。

细小的、完美的六角形冰晶，像无数冰冷的星辰碎片，从铅灰色的天幕深处纷纷扬扬地洒落。

它们旋转着，闪烁着微弱的、死寂的光，落在他的额头、脸颊、脖颈上，带来一丝丝转瞬即逝的冰凉。

冰晶雨。

一场无声的、冰冷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