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声音回答他，只有一双干净的眼睛盯着他谢昀的指尖还停在小丫头脸颊上，那点温热透过布料渗过来，竟比他案头那方暖玉更让人心头发颤。
他望着她被吓呆的模样，乌溜溜的眼珠像被雨水洗过的黑琉璃，连带着方才沾在脸上的泥灰都显得生动起来。
巷口的骡车己被家丁制住，车夫的赔罪声、乳母的急呼声混在一处，却都钻不进谢昀的耳朵。
他只盯着眼前这团小小的、发着抖的影子，忽然觉得侯府里那些被精心打磨的摆件都失了颜色——再莹润的玉，也没有这样鲜活的光。
“跟我走。”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特意放缓了语速，像是在耐心教她认一个生僻的字。
小丫头这才如梦初醒，目光慌忙落向地上的麦饼。
那半块饼子沾了泥，边缘的硬壳磕在青石板上，碎成了好几瓣。
她瘪了瘪嘴，眼圈倏地红了，却还是死死抿着唇，把哭腔咽了回去。
谢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食物，干硬得像书房里压纸的镇石。
指尖再次抚上她的脸颊，这次换了块干净的帕角，细细擦去她下巴上沾的饼屑。
“脏了。”
他低声说，不是嫌她，是说那饼。
话音刚落，他忽然松开手，转身朝乳母伸出手。
乳母愣了愣，连忙把腰间的荷包递过去。
谢昀捏出一小块晶莹的麦芽糖，递到小丫头嘴边。
那糖块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甜香漫开来时，小丫头的鼻尖动了动，却不敢张嘴，只怯生生地望着他。
“吃。”
谢昀的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指尖却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
小丫头被烫似的缩了缩，却还是忍不住张开嘴，**了那块糖。
甜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亮，像暗夜里忽然亮起的星子。
谢昀看得心头微动，忽然蹲下身，与她平视。
他的锦袍扫过地上的尘土，留下几道灰痕，他却浑不在意，只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乱糟糟的总角。
“从今日起，你是我的。”
他说得认真，每个字都像用小石子刻在青石板上，“以后你的糖，我来给。”
乳母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终于忍不住上前：“小公子，这不合规矩，咱们还是先回府……”话没说完，就撞上谢昀转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了方才的柔和，只剩下冰碴子似的冷，像寒冬腊月里结了冰的湖面，一眼望不见底，却能冻得人骨头疼。
乳母的话卡在喉咙里，腿一软，竟往后退了半步。
谢昀这才转回头，重新牵住小丫头的手。
她的手很小，冰凉，指尖还有些粗糙的茧子，被他暖暖地包在掌心里。
他站起身，牵着她往马车走，步子迈得稳稳的，像是在领着一件稀世珍宝。
小丫头被他牵着，一步一步跟着，眼睛还盯着地上的碎饼，却不敢停下。
麦芽糖的甜味还在舌尖，那锦衣少年的手很暖，暖得她冻僵的手指都慢慢舒展了些。
走到马车边，谢昀仰头对车夫说：“铺层毯子。”
车夫连忙应着，从车里取出一张厚厚的羊绒毯，铺在脚踏上。
谢昀先一步踏上马车，再回身，朝小丫头伸出手。
小丫头望着那高高的车辕，又看了看他伸出的手，迟疑了片刻，还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谢昀用力一拉，将她拽上马车。
车厢里铺着软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小丫头站在门口，脚边的泥痕印在毯子上，像一朵朵灰色的小花。
她局促地绞着衣角，不敢再动。
谢昀却毫不在意，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还把方才那块没吃完的麦芽糖塞进她手里：“接着吃。”
小丫头捧着糖，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睛却偷偷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他正低头用帕子擦着自己方才碰过她脸颊的手指，动作仔细，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贵的玉器。
马车重新动起来时，谢昀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小丫头耳朵里：“我叫谢昀。
你呢？”
小丫头**糖，含糊地说：“阿……阿雀。”
“阿雀。”
谢昀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好听。”
他说着，忽然伸手，把她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点温热的触感，阿雀缩了缩脖子，却没敢躲开。
谢昀看着她这副乖巧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笑意，快得像流星划**空。
他轻轻拍了拍身边的软垫：“坐好，不许乱动。”
阿雀连忙点头，规规矩矩地坐着，手里还攥着那块快吃完的麦芽糖。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窗外的景物渐渐变得陌生，可掌心残留的温度和舌尖的甜味，却让她莫名地安心了些。
她不知道，从被这双冰凉的眼睛盯上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己经被牢牢锁在了这锦衣少年的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