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汉东,秋老虎仍在肆虐。
祁同伟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吕州下辖的岩山县汽车站门口,被正午的日头晒得有些发晕。
柏油路面蒸腾着热气,把远处连绵的山都烤得有些扭曲。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毕业分配名单下来时,全系都炸了锅——成绩稳居第一、又是学生会**的祁同伟,居然主动申请去了全省有名的贫困县,还是司法局最边缘的乡镇司法所。
梁璐最后找过他一次,在系办公室门口,眼圈红红的,带着哭腔问他是不是故意跟她作对。
祁同伟只是递给她一本自己整理的法学笔记,平静地说:“梁老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您前程似锦,不必为我可惜。”
他看得出来,梁璐眼里有愤怒,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被彻底忽视的挫败。
但她终究没再说什么,也没动用梁家的力量干涉他的分配。
祁同伟猜不透她的心思,或许是年轻的骄傲不允许她用强权达成目的,或许是他那几次刻意保持距离的态度,让她觉得索然无味。
无论如何,他暂时摆脱了那张无形的网。
“是祁同志吧?”
一个皮肤黝黑、穿着的确良衬衫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顶草帽,“我是镇司法所的老王,王建国,接到县局通知来接你。”
“王所长好,叫我小祁就行。”
祁同伟连忙伸手,对方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握上去却很有力。
王建国把草帽往他头上一扣,哈哈笑起来:“后生可畏啊!
县局领导都夸你,名牌大学毕业,主动来咱们这穷地方,不简单。”
祁同伟跟着他往司法所走,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他太清楚“夸”的分量——在官场上,有些夸奖是真心实意,有些不过是场面上的客套,甚至可能藏着试探。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听这些,而是站稳脚跟。
岩山镇的司法所就在镇**大院最角落的两间平房里,墙皮斑驳,窗户上的玻璃裂了道缝,用硬纸板糊着。
里屋摆着两张办公桌,一张是王建国的,另一张显然是给他准备的,还带着新打的木茬味。
外屋堆着些旧档案,纸页都泛黄了。
“条件是差了点,”王建国挠挠头,“委屈你了,小祁。”
“王所长说笑了,”祁同伟放下帆布包,开始收拾桌子,“我老家比这还偏,住得惯。”
他这话没说谎。
前世的记忆里,老家的土坯房比这简陋多了。
只是那时的他一心想逃离,觉得贫穷是耻辱;现在重活一世,反而觉得这简陋里透着踏实。
真正的挑战,在上班第一天就来了。
刚把桌子擦干净,就听见院子里吵吵嚷嚷的。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老汉被两个年轻人架着,嘴里不停骂着:“***占我家地!
我跟他拼了!”
王建国皱了皱眉,对祁同伟说:“又是老张家和老**的宅基地**,闹了快半年了,村里调解了好几次都没用。”
祁同伟跟着王建国出去,只见院子里己经围了不少人。
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叉着腰,对着老汉喊:“张老栓!
你别倚老卖老!
那地本来就是我家的,有分家文书为证!”
“放屁!
那文书是**当年逼我爹签的!”
张老栓挣扎着要往前冲,被架着他的年轻人死死按住。
王建国上前劝道:“都消消气,有话好好说,这是**大院,不是吵架的地方。”
可两人谁也不听,唾沫星子横飞,眼看就要动起手来。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大多是看热闹的神情。
祁同伟默默站在一旁观察,张老栓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眼里是实打实的愤怒和委屈;那个矮胖男人虽然声音大,眼神却有些闪烁,时不时瞟向围观的人群。
“李大哥,”祁同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场面静了一瞬,“您说有分家文书,能让我看看吗?”
矮胖男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你是谁?”
“我是司法所新来的,叫祁同伟。”
他拿出刚发的工作证,“按规定,宅基地**得先核查原始凭证,您要是方便,咱们进屋说?”
他语气平和,没有官腔,眼神首视着对方,带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认真。
矮胖男人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在大庭广众下僵持也没面子,哼了一声:“看就看,我还怕你不成!”
张老栓还在嚷嚷,祁同伟走过去,轻声说:“张大爷,您也跟我进来,把情况说清楚。
真要是您占理,**肯定给您做主。”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稳,张老栓的火气居然消了些,被劝着进了屋。
王建国看着祁同伟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这后生,比他想象的沉得住气。
进屋坐下,李姓男人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本子,拍在桌上:“你看!
**三十八年的分家文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那三分地归我家!”
祁同伟戴上王建国递来的老花镜,仔细看着那张泛黄的纸。
字迹是毛笔写的,确实有些年头了,末尾还有两个模糊的红手印。
他又问张老栓:“大爷,您说这文书是被逼的,有证据吗?”
张老栓急了:“那时候兵荒马乱的!
**是保长,拿着枪逼着我爹签的!
全村人都知道!”
“空口无凭不算数。”
李姓男人立刻反驳。
祁同伟没说话,又把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指着其中一行字问:“李大哥,这文书上写的‘东至老槐树,西至河沟’,现在那棵老槐树还在吗?”
“在!
村口那棵歪脖子槐,几十年了!”
李姓男人脱口而出。
“河沟呢?”
“早就干了,改成田了。”
祁同伟点点头,又问张老栓:“大爷,您记得当年分地时,除了这文书,还有别的记号吗?
比如埋了什么东西?”
张老栓愣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有!
我爹当年怕他反悔,偷偷在地界上埋了块青石板,上面还刻了个‘张’字!”
李姓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你胡说!
哪有什么石板!”
“是不是胡说,去看看就知道了。”
祁同伟站起身,“王所长,要不咱们现在就去现场看看?”
王建国立刻点头:“行!
正好镇上的土地员也在,让他一起去做个见证。”
一行人往村口走,围观的人也跟着去了不少。
到了那片有争议的空地,祁同伟让张老栓指认大概位置,又让李姓男人确认老槐树的位置,很快划定了一个范围。
“李大哥,您要是不反对,咱们就挖挖看?”
祁同伟看着他。
李姓男人额头冒汗,支支吾吾地说:“这……这都几十年了,就算有石板,早就烂了吧?”
“挖挖就知道了。”
祁同伟没给他退缩的机会,让土地员找来工具,就在张老栓指的地方往下挖。
没挖多深,铁锹就碰到了硬物。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张老栓更是紧张得攥紧了拳头。
很快,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板被挖了出来,上面模糊的“张”字,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李姓男人脸都白了,瘫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老栓却哭了,蹲在地上拍着大腿:“我爹没骗我!
我爹没骗我啊!”
围观的人群炸开了锅,纷纷议论着**人不地道。
祁同伟让土地员做好记录,又对李姓男人说:“李大哥,按《土地管理法》,宅基地确权要以原始标记和历史事实为准。
这石板虽然不是法定凭证,但结合张大爷的陈述和村里老人的说法,基本能认定地界。
您要是不服,可以去县****,但我建议您……”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李姓男人灰溜溜地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事情解决了,王建国拍着祁同伟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小祁,你可真行!
这案子拖了半年,你一天就解决了!”
张老栓非要拉着祁同伟去家里吃饭,被他婉拒了。
回到司法所时,夕阳己经把院子染成了金色。
祁同伟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看着那张被汗水浸湿的工作证,忽然觉得,这基层的日子,或许比他想象的更有意义。
只是他没注意到,镇**二楼的窗口,镇****正看着司法所的方向,对身边的秘书说:“这个祁同伟,有点意思。
查查他的底细。”
夜色渐浓,岩山镇的灯一盏盏亮起,零星散布在山坳里,像撒落的星星。
祁同伟铺开信纸,想给陈海写封信,笔握在手里,却又停住了。
他知道,解决一个宅基地**不算什么,这只是开始。
基层的复杂,远比他经历过的官场更首接,也更残酷。
但他别无选择,只能一步一步走下去。
窗外传来虫鸣声,混杂着远处隐约的狗吠。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在信纸上写下第一行字:“陈海,基层的月亮,和汉东大学的一样亮……”
小说简介
小说《名义:胜天半子祁书记》,大神“东吴磐安”将祁同伟梁璐作为书中的主人公。全文主要讲述了:六月的汉东大学总被梅雨季泡得发潮,图书馆后墙的爬山虎垂着水珠子,把青砖洇出深浅不一的绿。祁同伟趴在堆满法学理论书的课桌上,后颈忽然一阵针扎似的麻——这感觉来得蹊跷,像是有人攥着他的脊椎猛地往上提,眼前的铅字瞬间糊成一片,耳边的蝉鸣也变成了尖锐的嗡鸣。“祁同伟?又在看这些老古董?”一个清亮的女声在头顶响起,带着点刻意的娇嗔。祁同伟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涂着豆沙色指甲油的手——正搭在他的书脊上,指甲盖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