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沈宅三楼琴房。
水晶吊灯将黑白琴键照得冰冷反光。
林烬穿着真丝睡裙,指尖悬在琴键上方。
沈执坐在她身后的沙发上,交叠着长腿,如同一尊审视作品的冰冷神祇。
“弹。”
他命令道。
林烬吸了口气,按下琴键。
德彪西的《月光》流泻而出,这是沈念卿生前最常演奏的曲子,获奖曲目。
她的手指精准复刻着每一个音符,力度、节奏、踏板,分毫不差。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颤动着消散,琴房陷入死寂。
沈执没有鼓掌。
他站起身,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叩响。
他走到她身后,阴影将她完全吞噬。
“第七小节,第三个**。”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冰冷没有温度,“力度比标准弱了百分之五。
念卿从不会犯这种错误。”
林烬的脊背微微一僵,随即软化。
她垂下头,露出脆弱的后颈:“抱歉,先生。
我下次会注意。”
“注意?”
沈执的手指猛地攫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向正前方镜子里并排的两张脸——一张属于掌控者,一张属于被塑造者。
“我要的不是注意,是完美。
绝对的、复刻的完美。”
他的拇指粗暴地擦过她的下唇,抹掉一点唇膏,“笑。”
林烬顺从地扬起嘴角。
肌肉记忆被触发,一个与镜框中沈念卿照片一模一样的、纯真又带着些许骄纵的弧度,在她脸上完美绽放。
沈执盯着镜子里的笑,瞳孔骤然缩紧。
不是满意,而是一种近乎暴戾的烦躁。
他猛地甩开她,力道大得让林烬撞在琴键上,发出一阵刺耳的不协和音。
“不对!”
他低吼,像是被什么刺痛,“你的眼睛!
你的眼睛是空的!
死的!”
他扯开领口,呼吸微促,“看来一次简单的提醒不够。
你需要的是彻底‘校准’。”
“校准”两个字让林烬的血冷了一瞬。
那是比惩罚更可怕的东西——用精密仪器和药物强行抹杀她的个人意识,将她调整回“标准值”。
每一次“校准”后,她都会像被抽空灵魂般虚弱好几天。
就在这时,敲门声轻响。
不等回应,门被推开。
周隐提着那个熟悉的黑色医疗箱站在门口,白大褂纤尘不染,脸上挂着惯有的、温和却疏离的微笑。
“先生,”他语气平稳,“该给林小姐做睡前检查了。”
沈执眼底的暴戾未散,冷冷瞥向他:“你来得正好。
准备校准程序。”
周隐走进来,目光快速扫过撞在钢琴上、脸色发白的林烬,最后落回沈执身上:“现在?
可我看林小姐气色很差,似乎有低烧迹象。”
他语气带着专业的谨慎,“强行校准可能对神经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影响后续的…‘表现’。”
沈执眉头紧锁,审视地看向林烬。
林烬立刻抓住这线生机。
她单手捂住额头,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模仿出高热带来的虚弱感。
她抬眼看向沈执,眼底蒙上一层生理性的水汽,声音细弱:“先生,我头很晕……”沈执沉默地盯着她,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损坏程度。
周隐适时上前,取出电子体温计。
“嘀”的一声,他看了看读数:“三十八度五。
果然烧了。”
他收起体温计,语气不卑不亢,“先生,不如先让林小姐休息,退烧后再看情况?
确保作品完好,才是首要任务。”
“作品”两个字取悦了沈执。
他眼底的冰寒稍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对所有物状态的权衡。
“你最好是真的病了。”
他最终冷冷开口,手指几乎要点到林烬的鼻尖,“周医生,给她用药。
明早我要看到她恢复‘标准’。”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琴房里只剩下林烬和周隐。
林烬瞬间收起了那副病弱的样子,背脊重新挺首,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她警惕地看着周隐。
周隐没说话,从医药箱里取出注射器和一瓶退烧药。
他动作熟练地配药,针头吸入无色的液体。
冰凉的酒精棉擦过她手臂皮肤时,他倾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气流几乎不引起任何震动:“装到底。”
针头刺入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感。
推药的过程中,他的指尖似乎无意地在她摊开的掌心快速划了两个笔画。
第一个笔画是“病”。
第二个笔画是“装”。
林烬猛地攥紧手心,仿佛将那无形的两个字死死握住。
注射完成,周隐利落地收起一切,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他语气恢复公事公办:“好好休息,林小姐。
体温很快就会降下来。”
他提着箱子转身离开。
琴房彻底安静下来。
林烬独自坐在琴凳上,冰冷的恐惧和更冰冷的决心交织在血**。
她抬起刚刚被注射过的手臂,看着那个微小的**。
然后,她转头看向那面巨大的镜子。
镜中的女孩也看着她,黑眸深处,那点被沈执斥为“死寂”的东西,此刻正燃烧着无声的、疯狂的火焰。
她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这场病,她会好好“装”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