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虫修

陆知微从被毁掉的药田里站起身。

他摊开手掌，那两枚下品灵石静静躺在掌心，像两只冰冷的、毫无生气的眼睛，无声嘲笑着他。

这就是他的一切。

他攥紧拳，锋利的灵石边缘硌得掌骨生疼。

这股疼痛，反而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几分。

他没有回自己的茅屋。

那个漏风的棚子，只代表无尽的挣扎与失败。

他迈开脚步，走向宗门最边缘、连杂役都嫌弃的“弃尸崖”。

这条路，被无数绝望者踩出。

路径两侧的杂草疯长，锋利的边缘割破陆知微单薄的裤腿，他毫无知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潮湿的、混杂着泥土与绝望的气息。

他终于站定。

脚下三尺，便是悬崖。

风从崖底倒灌而上，如无数怨魂的手，撕扯他的衣袍，钻入他的骨缝。

崖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吞噬一切光线，也吞噬一切声音。

那里，是烟霞谷所有废物的最终归宿。

他再次摊开手。

那两枚灵石，在崖边惨白的天光下，显得愈发微不足道。

他甚至想，就这么把它们扔下去，再跟着一起跳下去。

就在这时，两点微弱的黄光，在远处山道上摇曳。

有人来了。

陆知微下意识侧身，将那两枚灵石揣入口袋，隐入一块半人高的巨岩阴影里。

他不想被人看见。

不想让自己的死亡，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又一个笑料。

是两个负责夜巡的杂役弟子。

他们提着灯笼，脚步虚浮，声音里满是疲惫与不耐。

“这鬼天气，真***冷。

巡完这趟，赶紧回去睡。”

“睡个屁。

明天一早还得去清理丹房的药渣。

对了，听说了吗？

守藏经阁一楼那个孙老头，今天下午断气。”

“哪个？

哦，那个孤僻得像块石头的活死人？

死了正好，省得每天板着个脸，晦气。”

“可不是嘛。

宗门念他守了一辈子门，让咱们去给他收尸，赏钱才给十个铜板。

十个铜板，连去坊市买碗最便宜的灵米粥都不够。

谁爱去谁去，反正我是不去沾那霉头。”

灯笼的光影晃过，两人的身影与声音一并消失在山道拐角。

周围重归死寂。

陆知微却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风声、崖下的呼啸，瞬间从他耳边褪去。

孙伯。

一个尘封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撕裂脑海的空白。

三年前。

藏经阁门口。

饥饿像一头野兽，啃噬他的五脏腑。

他己经三天米粒未进，眼前发黑，世界天旋地转。

他能听见自己胃里空洞的雷鸣，能感受到生命正从指尖一点点流逝。

就在他即将栽倒时，一双布满老人斑、干枯得如同树皮的手，伸到他面前。

手上，是一个黑面馒头。

又干又硬，甚至有些硌牙。

他抬起头，看见一张同样干枯、布满沟壑的脸。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

孙伯一言不发，将馒头丢在他怀里，转身，关上了藏经-阁厚重的木门。

那天，他躲在角落，就着眼泪，将那个能救命的馒头，一口一口，艰难地吞咽下去。

如今，孙伯死了。

死了，像一条野狗，无人问津，无人收殓。

陆知微喉结剧烈滚动，发出一声干哑的、野兽般的呜咽。

一个为宗门守了一辈子门的老人，死后，只值十个铜板。

一个为宗门种了一年田的弟子，一月，只值两枚灵石。

他的手，在口袋里，死死攥着那两块冰冷的石头。

他转身，离开崖边。

他不再迷茫，不再犹豫。

脚步沉稳，目标明确，走向杂役处。

杂役处的管事趴在桌上打盹，被他惊醒，满脸不耐。

“我接任务。”

陆知微声音沙啞。

“哪个？”

“给孙伯收尸。”

管事睡眼惺忪地瞥他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冰冷的铁质令牌，随手扔在桌上。

“**在北坡废弃的柴房。

自己去后院领一口最次的薄皮棺材，埋进后山乱葬岗。”

陆知微拿起令牌。

铁的冰冷，渗入掌心。

一个馒头。

一副薄棺。

一条贱命，送另一条贱命。

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