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低头的城

腾飞职校的操场，与其说是操场，不如说是一片被踩秃了皮的黄土地，边上歪歪扭扭地竖着两个篮球架，其中一个连篮网都没有。

开学典礼的台子就搭在操场尽头，几张破旧的课桌拼在一起，上面盖了块脏兮兮的红布，一个锈迹斑斑的麦克风立在中央，时不时发出刺耳的电流嗡鸣。

学生们像被驱赶的羊群，懒懒散散地聚在台下。

三五成群，泾渭分明。

有穿着时髦、染着各色头发、眼神倨傲的“老油条”；也有像杨回、杨澈这样穿着崭新校服、脸上还带着点茫然和警惕的新生；更多的则是各自为政，或蹲或站，聊着天，抽着烟，对台上的领导熟视无睹。

杨回和杨澈找了个靠后的位置站着。

杨澈还在东张西望，试图在人群里找到公交车上那几个“难友”，尤其是那个一语惊人的眼镜兄。

“哥，你说那个眼镜哥会不会是隐藏的学霸？

跑这儿体验生活来了？”

杨澈用手肘捅了捅杨回。

杨回没理他，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像一头沉默的狼在评估新的环境。

他看到那个青皮头刘强了，他身边果然聚了七八个同样流里流气的学生，正不怀好意地朝他们这边指指点点。

马子善则缩在另一个角落，抱着他的大背包，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那显眼的体型让他像个靶子。

台上，一位顶着地中海发型、腆着啤酒肚的领导正对着麦克风唾沫横飞：“……我们腾飞职校，有着光辉的历史和优良的传统！

我们培养的是技术型人才，是社会未来的栋梁！

希望各位新同学，能恪守校规，尊师重道，摒弃恶习，将精力投入到无限的学习和实践中去……”台下，嘘声和窃笑此起彼伏。

“切，老一套。”

“听得我快睡着了。”

“实践？

是实践怎么收保护费吧？”

领导讲完，是一个教导主任模样的瘦高男人，脸色阴沉，说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姓张，负责管理你们的纪律！

在我的眼里，只有守规矩的学生和需要被修理的学生！

别把你们在社会上那套歪风邪气带进学校！

一旦被发现打架斗殴、抽烟酗酒、勒索同学……严惩不贷！”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台下，在一些明显是“刺头”的学生脸上多停留了几秒，包括刘强那伙人。

刘强撇撇嘴，明显没当回事。

冗长又乏味的典礼终于接近尾声。

学生们开始躁动，准备解散。

就在这时，刘强带着他那伙人，不动声色地朝马子善的方向挪了过去。

杨回眼神一凝。

杨澈也发现了，低声道：“哥，那傻大个要倒霉了。”

果然，解散的哨声刚一响，人群开始涌动，刘强就猛地撞了马子善一下。

“哎哟！

***没长眼睛啊？”

刘强恶人先告状，一把揪住马子善的衣领。

他的同伙立刻围了上来，隔开了其他学生。

马子善吓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对、对不起…人太多了…对不起就完了？

老子这新鞋，被你踩脏了！”

刘强指着自己脚上那双其实并不怎么新的运动鞋，“赔钱！

要么现在就给你松松骨头！”

周围的学生们纷纷绕行，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面露同情但不敢上前。

马子善急得快哭了，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摸索，可能真想掏钱息事宁人。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突然从旁边走过，“不小心”重重地踩在了刘强的另一只脚上。

“啊——！”

刘强发出一声更凄厉的惨叫，松开了揪着马子善的手。

是杨回。

他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刘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抱歉，人太多了。”

一模一样的台词。

刘强疼得龇牙咧嘴，抬头看到是杨回，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又是你！

你小子故意的！”

他的同伙立刻将杨回和凑过来的杨澈也围在了中间。

马子善看着这阵仗，腿肚子都在发抖，但也没跑。

“强哥，跟他废什么话！

揍他！”

一个小弟叫嚣着。

杨澈虽然心里也有点发怵，但还是嘴硬地顶了上去：“怎么着？

路是你们家修的？

许你撞人，不许别人走道儿？”

冲突一触即发。

突然，一个清亮却带着几分冷冽的女声插了进来：“张主任好像往这边看了哦。”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高挑的女生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

她扎着利落的马尾，眉眼英气，正是韩悠然。

她旁边还站着一个看起来更文静些的女生，程怡，正微微蹙着眉。

刘强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台，那位张主任果然还没离开，正阴沉着脸盯着这个方向。

就在刘强分神的这一刹那，又一个身影快速接近，目标却不是刘强，而是他旁边那个叫嚣得最凶的小弟。

“哎哟！”

没人看清怎么回事，只听到一声痛呼，那个小弟就捂着肚子弯下腰去，脸色痛苦。

一个身材精壮、剃着板寸的男生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他甩了甩手，一脸不爽地瞪着那个小弟：“吵死了，挡我路了知不知道？”

正是李毅。

场面瞬间变得混乱而诡异。

刘强这边人多但有点懵，对方人少却个个透着古怪。

一个面无表情不好惹的（杨回），一个嘴皮子利索的（杨澈），一个看起来运气衰到爆却莫名被保护的（马子善），两个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女生（韩悠然和程怡），还有一个出手快准狠的愣头青（李毅）。

更远处，那个戴着眼镜的苏博明站在一棵树下，低头看着手机，仿佛眼前的闹剧与他无关，但他站的位置，刚好能观察到全局。

刘强脸色变幻不定，他摸不清这几个新生的底细。

尤其是张主任还在那边看着。

“**…算你们狠…”他最终恶狠狠地瞪了杨回一眼，撂下句场面话，“走着瞧！

这学校还没人敢跟我刘强叫板！

我们走！”

他悻悻地带着一瘸一拐的小弟们走了。

危机暂时**。

马子善长舒一口气，差点瘫软在地，对着杨回连连道谢：“谢谢！

太谢谢你了同学！”

杨回只是淡淡点了下头，目光却扫过刚刚出声和出手的韩悠然、程怡和李毅。

杨澈则己经笑嘻嘻地凑了上去：“哥们儿身手可以啊！

哪班的？

刚才那下太解气了！”

李毅哼了一声，没接话，但脸色缓和了些。

韩悠然拉着程怡走过来，打量了一下杨回：“新生？

挺有胆色嘛。

不过得罪了刘强，以后日子可不好过哦。”

程怡轻声补充：“他好像是个小头目，跟校外的人也有联系。”

杨回还没说话，杨澈就抢着说：“怕他个球！

咱们…”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奇怪的、像是电子合成的掌声打断了。

“***…”众人转头，只见苏博明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手指在屏幕上一划，那掌声正是从他手机里发出的。

“精彩。”

他推了推眼镜，屏幕光反射在他的镜片上，看不清眼神，“根据统计学模型，刘强有87.3%的概率会在放学后组织报复。

建议，群体行动。”

他说完，也不等回应，又低下头，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起来，像是在记录什么。

一群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沉默和古怪。

他们这几个在开学第一天就或主动或被动地卷入了同一场风波的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站在了一起。

杨回看着眼前这几张陌生的面孔——咋咋呼呼的杨澈、怂且幸运的马子善、冷静的韩悠然、文静的程怡、冲动的李毅、神秘的苏博明。

他心中那片只为仇恨而留的冰原，似乎被这混乱而热切的风，吹开了一丝细微的裂隙。

腾飞职校的生活，看来不会无聊了。

而那个所谓的“八极组”，其最初的雏形，就在这开学第一天充满**味和戏剧性的碰撞中，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