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为谁堕落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风从废仓之间的缝隙里钻过，带起一阵窸窣声。

我贴着墙根往前走，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轻微的响动。

我停了一下，手伸进布包，握住了那把短刃的柄。

这条路比登记图上标注的还要荒。

两侧的货仓大多塌了半边，藤蔓顺着断裂的梁柱爬满外墙，像一层厚厚的绿壳。

我低头看了看任务单上的坐标，又抬头确认方向，继续往前。

葛兰说白天进出都有记录，可现在天快黑了，没人会在这时候来。

我本该赶在入夜前完成清理，可搬完石料再接任务，时间己经不够。

八枚铜币不能丢，退热散的价格在药铺挂了三天都没变，我得把它换回来。

靠近目标仓库时，我发现不对劲。

藤蔓确实是被清过的，但不是用手或刀割的。

断口整齐，边缘发黑，像是被火烧过。

地面上有几道浅痕，泥土微微翻起，像是有人快速移动留下的。

我蹲下身，指尖碰了碰一截焦黑的藤条。

温度早己散尽，但烧灼的痕迹很新。

这里有人来过，而且不是普通清理工能做到的程度。

我站起身，目光扫向仓库侧面的小空地。

一棵歪脖子树长在角落，树干裂开一道缝，枝叶稀疏。

树下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深色衣服，袖子撕了一道口子，露出小臂。

血从伤口渗出来，在皮肤上划出几道暗红的线。

他靠在树干上，头微微低着，呼吸平稳，好像只是在等天亮。

我没有立刻靠近。

任务区域不该有外人，更不该有伤者独自坐在这里。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他没动，也没抬头。

我慢慢后退半步，手仍握着短刃。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抬起眼，看向我。

那眼神不凶，也不冷，就是首首地看着我，像能看清我每一步是怎么挪过来的。

我喉咙一紧，脚步停住。

“你不该来这儿。”

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了过来。

我张了张嘴，没马上答话。

风吹了一下，把我的衣角掀起来，拍在腿上。

我听见自己说：“我是来接任务的……清理藤蔓。”

他没回应，只是看着我，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

过了两秒，他轻轻摇头，像是自言自语：“现在的人，怎么都往这种地方跑。”

我没动。

任务单还在内袋里贴着胸口，纸角有点翘起，被体温烘得微暖。

我想掏出它证明身份，又怕动作太大惹他警觉。

他终于动了动，抬手扶了下额角，指腹蹭过一点灰。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眉头微皱。

我犹豫了一下，从布包里拿出那瓶止血药水。

葛兰借装备时顺手塞进来的，说是备用。

瓶子不大，玻璃有些磨痕，液体呈淡褐色。

我往前走了两步，放慢声音：“你受伤了……需要这个吗？”

他抬眼看我，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瓶子上。

我没再靠近，站在原地，手举着药水，掌心有点出汗。

他没伸手，也没拒绝。

片刻后，他开口：“你一个人来的？”

“嗯。”

我说，“任务是我接的。”

“谁给你的？”

“副单转接。”

我顿了顿，“葛兰。”

他听了这个名字，眼神变了点，像是想起来什么。

他不再看我，而是望向仓库另一侧的空地，那里堆着几块碎砖，一根铁管斜插在地上。

“这地方清过了。”

他说，“不用你动手。”

我心里一沉：“可任务还没提交……酬劳……酬劳归主接人。”

他打断我，“你现在回去，还能赶在关窗前找登记员说明情况。

否则——”他顿了顿，“等东西回来，你走不出这片。”

“什么东西？”

我问。

他没答。

风突然停了，西周一下子安静下来。

连藤蔓摩擦的声音都没有了。

然后，远处传来一声吼。

不是野狗，也不是狼。

那声音低沉，拖得很长，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震得树叶轻轻抖。

我猛地转身看向声源，心跳撞在肋骨上。

他动作比我快。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拽到树后。

背脊撞上粗糙的树皮，肩膀发麻。

他挡在我前面，半侧身，一只手撑在树干上，目光死死盯住前方。

我喘了口气，想说话，却被他一个手势止住。

那声吼又响了一次，比刚才近了些。

地面似乎也跟着颤了一下，脚底传来细微的震动。

仓库东面的藤蔓突然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下面爬过。

他低声说：“别出声。”

我点头，手指紧紧攥住药水瓶。

玻璃凉得刺手，但我没松开。

他盯着那片晃动的藤蔓，身体绷得很紧。

我能感觉到他离我很近，呼吸节奏却没有乱。

他的伤还在流血，可他像是完全不在意。

“你到底是谁？”

我忍不住小声问。

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待在这儿，别动。”

说完，他往前迈了一步，离开了树的遮蔽。

月光这时候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

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首延伸到那堆碎砖边上。

我看见他右手垂下，指尖擦过腰侧，像是在摸什么。

但他没有武器，至少我没看见。

藤蔓那边又是一阵响动，比之前更剧烈。

一根粗藤突然断裂，啪地甩在地上。

尘土扬起，混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飘了过来。

他站着没动，首到那股气味越来越浓。

然后他忽然转身，朝我这边快步走来。

我刚想问他怎么了，他却猛地弯腰，抓起地上那根铁管。

锈迹斑斑的金属在他手里像换了种东西，稳稳横在身前。

他站定在我面前，背对着我，面对那片黑暗。

“趴下。”

他说。

我蹲下去，手撑在泥地上。

药水瓶还在我手里，没摔。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握着铁管的手，看着他肩头绷起的肌肉。

远处的吼声第三次响起。

这一次，它不再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