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朝谋圣

，仿佛陷入了粘稠的、充满恶臭的泥沼。日复一日，重复着刷桶、分拣、搬运的机械劳动。时间以浑身散不去的臭味和掌心磨出的血泡来标记。。伤口的剧痛逐渐转为隐痛，最终结成深红色的、狰狞的疤痕。过度劳累和营养不良让他迅速消瘦，但核心的体力和意志，却在严酷的环境中如同被粗糙磨石砥砺的铁胚，剔除了浮华，只剩下最坚韧的内核。“小策子”——沉默，顺从，眼里只有永远刷不完的污桶和分拣不完的垃圾。对监工的呼喝令行禁止，对老役工的指使从不推诿，对同批新人偶尔的抱怨或小动作视而不见。他很快成了刘公公和**眼里“还算懂事、能用”的那种底层苦力，虽不会得到任何优待，但至少，鞭子很少会落在他身上。、不被过度关注的“隐形”空间。利用这空间，他的“思维殿堂”全力开动，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从秽役处这个信息贫瘠的沙漠里，榨取着每一滴可能的水分。“净灰”的各个杂役的面孔、所属宫殿（从他们偶尔交谈或衣饰细微差别判断）、交接时的神态语气。他记住了运送污物车辆的轮班规律，记住了宫中远处钟鼓楼报时的微妙变化（似乎与某些重要仪式或事件相关）。他甚至从焚烧垃圾的灰烬中，偶尔能发现未烧尽的纸片残角，上面或许有半个模糊的字迹，或某种特定的花纹，这些都成为他拼图的一块。，是夜晚大通铺上，那些老役工在半梦半醒间，或低声抱怨时，泄露的只言片语。“……西苑的桃花又开了，那年咱家还在珍兽坊当差，远远瞧见过鼠娘**仪驾，那气派……气派顶个屁用！听说没？上个月，猎穿司在冷宫那边又揪出个‘异人’，会隔空取物的，好家伙，打坏了三个力士才按住，鼠娘娘亲自去收的‘系统’，那惨叫声……”
“嘘！要死啊！敢议论上头的差事！”

“怕啥，这鬼地方，谁听得见……唉，也是造孽。你说那些‘异人’好端端的，非来这儿干啥……”

“谁知道呢，天上掉下来的祸害呗。不过听说，也有些‘异人’的本事挺有用，前朝好像就有个会看天气的，被封了个小官，可惜后来还是……”

“后来咋了？”

“后来？后来不就没了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可是龙陛下定的铁律！再有用，能比自个儿的江山稳当？”

类似的交谈，往往在更深的恐惧中戛然而止。但透露的信息，对陈策而言至关重要。它印证并丰富了原主记忆里关于“猎穿司”、“系统”、“十二妖”的认知，也让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身处境的极端危险性——任何“异常”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同时，也隐晦地指向了一个历史事实：穿越者并非全然无用，甚至曾被尝试“使用”，但最终被彻底否定和清除。这背后的原因，恐怕不仅仅是“非我族类”那么简单。

除了收集信息，陈策也开始尝试极谨慎地、不露痕迹地展现一点点“不同”。这很危险，像是在刀尖上舔蜜。但他必须为自已创造一丝向上的可能，哪怕极其微小。

机会出现在一次“分拣可焚物”的工作中。所谓的“可焚物”，主要是各宫废弃的破烂衣物、垫褥、以及一些无法再用的低级日用杂物。其中偶尔会混入一些意外之物——比如，一本被水浸烂、只剩封皮和几页残篇的《千字文》；半截秃了毛的毛笔；甚至有一次，是一小包用油纸裹着、受潮结块的劣质茶叶。

大部分人对此视而不见，或随手扔掉。陈策却会“恰好”在监工不注意时，将书本残页、秃毛笔之类无关紧要但“与文化沾边”的东西，悄悄塞进怀里。他并不立刻使用，只是放着。这是一种无言的宣告，宣告这个叫“小策子”的太监，或许认得几个字，对文字物件有种本能的、卑微的珍惜。

这是一种精心计算的风险。在普遍文盲的底层太监中，识字的太监虽然依旧卑微，但有时会被视为“可能有点用处”。尤其是在需要记录、算账等简单文书的部门。他在赌，赌这种“潜在的用处”，能稍微提升他在管事者眼中的一点点“价值”，至少不同于纯粹消耗性的力役。

他的谨慎似乎起了作用。**有一次看见他在休息时，用树枝在泥地上，依葫芦画瓢地描摹那本残破《千字文》上模糊的字形，盯着看了几秒，没说什么，走开了。但之后，有一次需要人去库房登记新领的皂角数目（只是画“正”字），**破天荒地没叫那个灶房烧火的机灵少年，而是指了指陈策。

“你，认得数不？去，跟着老吴，把数点清，记下来。”

很简单的活，却是一个微妙的信号。陈策低着头，应了声“是”，跟着库房的老役工去了。他点得很慢，很认真，每个“正”字都画得工整。老吴嘟囔了一句“磨蹭”，但也没多为难。

这件事很小，小到几乎不值一提。但在秽役处这种地方，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都可能被放大。那个灶房少年看陈策的眼神，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和疏离。而陈策，则通过这次微不足道的“晋升”，获得了一次短暂离开核心劳作区域、接触库房和老吴的机会。从老吴边盘点边抱怨的碎语中，他又听到一个信息：刘公公最近似乎心情不好，因为上面拨给秽役处的“月例”钱粮又被克扣了一层，而且宫里好像在筹备什么“夏祭”，各處都要抽调人手帮忙，秽役处可能也要出人去干最脏的搬运粗活。

夏祭……抽调人手……

陈策默默记下。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离开秽役处、哪怕只是暂时、哪怕去干更累的活，但能接触到更广阔宫廷环境的机会。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这个王朝的真实运作，关于那些高高在上的十二妖，关于穿越者可能的生存缝隙。

然而，荆棘总与微光相伴。就在陈策以为能继续这种低调的、缓慢的渗透时，危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陈策正在刷洗最后一批夜香桶。汗流浃背，碱水混合着污物的气味几乎令人窒息。刘公公难得地出现在劳作现场，不是一个人，而是陪着一个穿着藏青色宦官服、面色冷峻、腰间佩着短剑的太监。那太监的服色，明显比刘公公的褐色高级，袖口有银线暗纹。

秽役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活，缩起脖子，大气不敢出。陈策也低下头，手中的硬刷却依旧保持着稳定的、一下下的刮擦节奏，耳朵竖了起来。

“……王管事，您看，咱这地方就这样，实在是污了您的眼。”刘公公的声音带着罕见的谄媚和紧张。

那王管事用一块素白手帕掩着口鼻，嫌恶地扫视着肮脏的院落和衣衫褴褛的役工们，目光锐利如鹰。“刘公公，闲话少说。上头有令，各司各坊，需再行核查，尤其是近三个月新进的人等。你这里，新来了几个？”

“有有有，一共十一个，都在那儿了。”刘公公连忙指向陈策他们这批人。

王管事冷冷道：“都站过来，列队。”

刘公公赶紧吆喝，将陈策等人赶到院子中央，排成一排。王管事踱着步，从每个人面前走过，目光如刀子般刮过他们的脸、手、站姿。他手里拿着一个比之前净身房太监用的、更精致些的黑色罗盘，罗盘中央的晶体呈暗红色，隐隐有微光流转。

不是普通的测灵石！陈策的心猛地一沉。思维殿堂瞬间进入超频状态，全身的肌肉却放松下来，维持着一种疲惫而略带惶恐的姿态，目光微微下垂，盯着自已露出草鞋的、沾满污垢的脚趾。

（更高等级的检测法器。目标明确：新进人员。是因为最近的“异人”事件？还是常规的加强筛查？必须通过。必须和上次一样，表现出最纯粹的、属于“小策子”这个身份应有的反应。）

王管事在每个人面前停留的时间不长，但足够那黑色罗盘贴近感应。轮到陈策时，他走上前，罗盘几乎要碰到陈策的胸口。

陈策能感觉到自已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但他控制着呼吸，让脸色因为闷热和劳累而自然潮红，额头的汗水顺着脏污的脸颊滑落。他微微瑟缩了一下，像是被对方的气势所慑，眼神慌乱地瞥了一眼那暗红色的晶体，又赶紧低下头，肩膀不易察觉地颤抖。

罗盘没有发光，没有鸣响。暗红色的晶体只是缓缓流转着自身微弱的光芒。

王管事盯着陈策看了两三秒，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因何入宫？”

标准盘问。陈策早有准备。他用带着颤抖的、卑微的声音回答：“回、回公公的话，奴才叫小策子……是、是南郡人士，家里遭了灾，活不下去，自愿投宫……”这是内务府档案上“陈瑾”被修改后的标准说辞，原主记忆里有。

“抬头，看着咱家。”

陈策依言，怯怯地抬起眼，与王管事对视。他的眼神里有恐惧，有迷茫，有底层贱役特有的麻木，还有一丝努力想表现“老实”的笨拙。这是思维殿堂模拟了无数遍的、一个十四岁孤苦少年在面对上位者盘问时，最可能出现的复杂眼神。没有躲闪，没有过于机敏，也没有死水一潭。

王管事与他对视了足足五息。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瞳孔，看进他的灵魂深处。陈策维持着眼神里的“内容”，任由汗水流进眼睛，带来刺痛，制造出生理性的泪光。

终于，王管事移开了目光，看向手中的罗盘。罗盘依旧安静。

“下一个。”他冷漠地说，走向下一个人。

陈策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微微一松，但并未完全放松。直到王管事检查完全部十一人，黑色罗盘始终没有异常反应，他才对刘公公交代了一句“名册上画押，这些人，近期不得随意调动”，然后便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快步离开了秽役处。

恶臭的院子里，一片死寂。直到王管事的身影消失，刘公公才长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横蛮，骂骂咧咧地驱赶众人继续干活：“看什么看！都**给老子动起来！晦气！”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散开。陈策也默默回到自已的位置，拿起硬刷。手臂稳定，心跳已逐渐平复。

危机暂时**。但黑色罗盘和王管事那审视的目光，让他警钟长鸣。检测手段在升级，**在加强。他必须更加小心，他的“思维殿堂”系统似乎确实极其特殊，能避过常规甚至进阶检测，但这绝不意味着高枕无忧。在真正强大的妖族或更精密的法器面前，他未必能一直隐藏下去。

他需要更快地找到出路，获得一定程度的保护或价值。夏祭抽调，或许是一个需要密切关注的机会。

他用力刷着桶壁，污垢纷纷脱落。浑浊的碱水倒影中，是一张年轻、脏污、却异常平静的脸庞。眼眸深处，那簇冰冷的、名为“求生”与“图谋”的火焰，在经历了一次淬炼后，似乎燃烧得更加沉静而坚韧了。

秽役处的恶臭与劳作，依旧如影随形。但陈策知道，他不能永远困在这里。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思维的运转，都是为了从那无边的污秽与黑暗中，凿出一线可能的光。

夜，再次降临。月光依旧清冷。陈策躺在通铺上，听着周遭的鼾声，思维殿堂将白日里王管事的每一丝表情、每一句问话、罗盘的每一个细节，都反复回放、分析、归档。

他就像一颗被投入深海的种子，在无尽的黑暗与压力下，沉默地、顽强地，开始萌发最初，也是最细微的根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