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自已像一张被人揉成团又展开的A4纸——全是褶子,到处都疼。。上铺的空调出风口对着脑袋吹了八个小时,她现在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脑子里住进了一个装修队。,南方的热浪劈头盖脸糊上来。。她穿着从北京穿来的薄羽绒服。,她就后悔了。五秒钟,开始冒汗。十秒钟,觉得自已像个穿着棉袄闯进夏天的傻子。,举小旗的导游、拉客的出租车司机、拖着行李箱的学生。阳光明晃晃的,刺得她睁不开眼。,忽然不知道应该往哪走。
这个状态她很熟悉。以前做方案的时候也经常这样——打开空白文档,光标一闪一闪,脑子也一闪一闪,空的。
但那时候她知道,再空也得憋出东西来。
现在呢?
现在没人逼她了。
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摸出手机。
未接来电17个,微信99+。**发了十几条语音,最后一条的时长59秒——以她对亲**了解,59秒意味着从“栖栖你怎么了”到“你这样让妈怎么活”再到“**血压都高了”的**流程。
林栖没点开。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天。
厦门的天很蓝,蓝得像P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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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火车站门口坐了二十分钟,把羽绒服脱下来塞进背包,顺便刷了刷青旅。
58一晚,六人间,离海边不远。评论区说老板养了只橘猫,会趴在前台睡觉,可以随便rua。
林栖订了一晚。
坐上公交车的时候,她靠窗坐着,看窗外的街景往后退。骑楼、三角梅、电动车、提菜篮子的阿嬷。
这个城市和北京完全不一样。
北京是方的。路是方的,楼是方的,连天空都像被人用尺子量过。这里呢?路是弯的,楼不高,树叶很大,遮住阳光,在地上落下****的影子。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有一站上来一群中学生,叽叽喳喳说着她听不懂的闽南话。有个男生在吃一种看起来像糯米团子的东西,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被他同学嘲笑,他一边瞪眼一边继续嚼。
林栖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已高中时候。
那时候她也这样,和同学一起挤公交车,讨论哪个老师留的作业多,谁喜欢隔壁班那个谁。那时候她还没开始“卷”,还不知道“985”这三个字会成为她往后十年的人生KPI。
那是哪一年来着?
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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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旅在前埔村,一栋自建房改的,外墙刷成薄荷绿,门口种着三角梅。
前台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正在吃芒果,吃得满手都是汁。看见林栖进来,她举起两只黄澄澄的手,用胳膊肘指了指桌上的登记本:“自已写一下哈,我手不方便。”
林栖写了。
姑娘凑过来看了一眼:“北京来的?玩几天啊?”
林栖顿了一下:“不一定。”
“那就是很久。”姑娘见怪不怪,把芒果核扔进垃圾桶,“你这状态我见多了,上个月来了个上海的程序员,说住三天,现在一个月了还在。昨天刚去办了厦门的居住证。”
林栖:“……?”
姑娘冲她笑笑,露出一颗小虎牙:“欢迎加入‘逃兵收容所’。对了,我叫小珂,有事儿喊我。”
林栖拎着钥匙上三楼。
六人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一股空调味混着洗衣液的香味扑面而来。五张床都空着,只有靠窗那张拉着帘子,床底下有双运动鞋。
她刚把背包放下,帘子刷地拉开了。
一个短头发的脑袋探出来,眼睛亮亮的,嘴里还嚼着什么:“诶!新来的!”
林栖点头:“嗯。”
“我叫小艺,西安的。”女孩噌地跳下床,趿拉着拖鞋凑过来,“你吃饭了吗?没吃的话一起,我知道附近有家沙茶面,绝了,汤底能喝光那种。”
林栖想说不用麻烦了。
肚子抢先叫了一声。
小艺听见了,哈哈大笑:“懂了,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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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艺带着她在巷子里七拐八绕,走了十分钟,到一个连招牌都没有的小店。
店里只有三张桌子,一个阿婆坐在门口剥蒜。
“阿婆,两碗沙茶面。”小艺用很不标准的闽南话喊。
阿婆抬头笑,用闽南话回了句什么。小艺转过头,一脸认真地对林栖翻译:“她说今天的面特别好。”
林栖问:“你听得懂?”
“听不懂。”小艺理直气壮,“但她说啥我都点头,反正不会骂我。”
林栖:“…………”
面端上来的时候,林栖被那个颜色吓了一跳。红彤彤的汤底,上面漂着一层辣油,看起来像是吃完需要打120的那种。
“沙茶酱熬的,不辣,香的。”小艺已经开始吃了。
林栖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确实不辣。但是浓,香,有点甜,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味道,像花生酱被什么人偷偷改良了。
她又吃了一口。
然后她就停不下来了。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碗已经见底了。她拿着筷子,看着空碗,有点恍惚。
她上一次吃饭吃到“忘记自已在吃”,是什么时候?
在北京,吃饭是任务。早饭是便利店的三明治,午饭是工位上的外卖盒,晚饭是加班到九十点后随便扒拉的两口。她的胃像一个打卡机,到点就得塞点东西进去,至于吃的是什么,不重要。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因为“好吃”而多吃一口了。
小艺在对面嗦面,嗦得很响,一边嗦一边打量她:“你吃完了?”
林栖点头。
“你刚才那个表情,”小艺比划了一下,“像那种……流浪了很久终于吃上热乎的猫。”
林栖:“……谢谢?”
“不客气。”小艺把最后一口汤喝掉,“对了,你是来散心的吧?我看你脸色和我刚来那会儿一样。”
“什么脸色?”
“怎么说呢,”小艺想了想,“就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追着跑了很多年,终于跑不动了,往地上一坐,发现腿已经不是自已的了——那个脸色。”
林栖沉默了两秒:“你是学什么的?”
“心理学。”小艺咧嘴一笑,“没毕业,大二就退了。受不了。”
“……”
“不过你说我猜得对不对吧。”
林栖没说话,但是笑了。
这是她来厦门之后,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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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小艺回青旅午睡。她说这是她的每日必修课,“休息是正经事,不休息的人才需要向世界解释为什么休息”。
林栖一个人在街上乱走。
她也不知道往哪走,就顺着有海腥味的方向走。穿过几条巷子,眼前忽然就开阔了。
海。
她站在环岛路的步道上,看海水一层一层往沙滩上涌。
下午三四点的太阳,把海面晒得发亮。有几个小孩在沙滩上跑,尖叫着躲浪。有情侣在拍照,女生摆姿势,男生蹲在地上找角度,嘴里念念有词“好了吗再坚持一下”。有个大爷在钓鱼,鱼竿架在栏杆上,他坐在小马扎上看手机,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好像是在刷短视频。
林栖在路边的石阶上坐下来。
她看着海,海也看着她。
她就这么坐了一个多小时。
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想不动。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画面停在那一格,没有任何声音,也不需要任何声音。
太阳慢慢往下掉,海面上铺了一层金色。远处有艘船,慢吞吞地往海平线那边开,开得像在散步。
林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手机还是关机的。
从早上到现在,她一直没开机。***那些语音,领导的未接来电,同事可能发来的“姐妹你还好吗”——她都没听,没回。
她应该打开看看的。
她想了想,决定——明天再说。
今天先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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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的时候,钓鱼的大爷收竿走了,临走前看了她一眼,大概在想“这姑娘是长在这儿了吗”。
林栖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捶了捶,往回走。
走回青旅的时候,小艺正坐在公共区域吃泡面,旁边蹲着一只巨大的橘猫,正盯着她的碗。
“回来啦!”小艺招呼她,“那边有热水,要不要泡一杯?有红烧牛肉和老坛酸菜,选一个。”
林栖摇头,在她旁边坐下。
橘猫扭头看了她一眼,又扭回去继续盯泡面。
“它叫阿福,”小艺介绍,“老板的猫。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睡觉和盯别人的饭。”
阿福适时地“喵”了一声,像是在说“没错”。
林栖伸出手,试探着摸了摸它的头。阿福眯了眯眼,没躲,继续盯泡面。
窗外有摩托车的声音,有**声说话,然后又安静了。
小艺吸溜着泡面,忽然问:“你打算待多久?”
林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那挺好,”小艺笑了,“不知道的时候,就先待着呗。”
阿福打了个哈欠,趴下去,把脸埋进爪子里。
林栖看着它,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一只猫,一个不知道要待多久的西安女孩,一个不知道自已接下来要干嘛的北京逃兵,三个人围着一碗泡面。
她笑了一下。
很小,但是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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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躺在床上,林栖想了想,还是把手**开了。
消息又弹了一轮,**今天打了二十几个电话。最后一条语音是下午发的,点开来,***声音哑了:“栖栖,你回个话行吗,妈不逼你,你……你没事就行。”
林栖盯着那条语音,盯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发给**:“妈,我在厦门,挺好的。过几天给你打电话。”
发完她就关机了。
闭上眼睛。
耳边好像还能听见海浪的声音。
也可能只是脑子里的回声。